第678章 龙崽(3)

远处的天际,隆隆龙啸依旧不绝于耳,无数巨龙正循着这一缕血脉气息,一往无前地朝着大水泊、朝着她所在的方向疾驰而来。

盛河清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能清晰感受到血脉里蛰伏的龙息轻轻震颤,和远方的龙吟一唱一和。

她低低吐出一口气,神色复杂。

本来只想低调赶路,前去西边的镇子探查情况,眼下,怕是要惹上一桩天大的麻烦。

耳朵微微一动,盛河清抬眼望向远方层叠的群山。

遥远得几乎无法捕捉的低沉震颤顺着大地传过来,风里多了一股古老、雄浑,带着荒古气息的威压。

盛河清眉头微蹙,收起防护屋,偏头看向群山的深处。

外面的风裹着荒土气息吹过来,泥泞的土路依旧向前延伸,枯林沉沉,而群山之上,漫天龙影,正向着这里奔赴。

远处的威压缥缈不定,离这里还很远,厚重而磅礴。

脚步放缓,盛河清心神戒备,依旧顺着土路,朝着镇子的方向继续前行,尚不知道,整片大陆的龙族,已经全员出关,循着那缕浅淡的血脉感应,浩浩荡荡的,奔她而来。

黄泥在草鞋底下被碾开,黏腻地粘住鞋底,每一步都要微微发力才能拔起脚。

盛河清刻意压制着体内那股躁动的龙息,把血脉里那缕和远方龙吟共振的力量死死敛在骨髓深处。

只是那气息如同初生泉眼,哪怕竭力封锁,依旧有极细微的一缕,顺着呼吸散入风里,飘向群山的方向。

她不敢动用灵力赶路,依旧维持着贫苦农人微弓脊背的姿态,目光扫过道路两侧枯死的林子。

黑压压的枯枝干横七竖八,枝桠伸向灰蒙的天空,像无数只枯瘦的手。

四下静得反常,寻常荒地里该有的虫鸣鸟兽声全都消失干净,想来是远方不断逼近的龙威,提前惊走了所有活物。

盛河清指尖藏在短褐的袖管里,悄悄扣住一枚备用的隐匿符?。

原本的计划简单又稳妥。

先摸到西边有古井的聚落,打探这个世界的规矩、人族的处境,收集物资,再回头勘察大水泊周遭的地形。

低调潜行,先不招惹任何地头的强横存在。

可是现在,变数横生。

血脉里那股来自蓝星洞螈演化而来的龙血,还在缓慢地和她自身的真元交融,时不时泛起一阵温热的麻意。

每一次脉动,远方的群山之中,就会有一声更为亢奋的龙吟遥遥响应。

大陆的深处,龙群已经越飞越近。

为首那一头鳞甲熔金的老龙,巨大的竖瞳穿透层层云雾,牢牢锁定那道血脉信号。

庞大的龙躯掠过连绵的山巅,气流被龙翼撕裂,卷起漫天的碎石枯枝。

在它的身侧,冰龙、炎龙、墨鳞古龙依次相随,长短不一的龙吟串联成不息的呼唤。

“幼崽的气息更近了。”

“小心,莫要惊扰,幼崽尚幼,也不知道小龙崽有没有获得完整的龙族传承,万一听不懂龙族的语言,就糟糕了。”

“加快速度,不能让任何凶兽、异族抢先靠近幼崽!”

龙族的心底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护住这沉寂数千年才降生的幼崽。

感知里只有纯粹的同族龙息,根本想不到这气息不属于这片天地原生的龙族,而是来自另一个星球、融在一个人族躯体之内。

地面上,盛河清忽然停下脚步。

风里的威压不再缥缈,变得沉甸甸压在肩头,空气都仿佛粘稠起来。远处枯林的上空,灰蒙蒙的天幕边缘,隐约浮现出几道巨大、蜿蜒的黑影。

来了。

盛河清的心脏微沉,脚步不动,面上依旧是农人那种木讷黯淡的模样,垂着头,仿佛只是弯腰清理鞋上的泥,神识却铺开到极致,将所有靠近的方位尽收眼底。

她有一战之力,可对上一整支倾巢而出的古老龙族,胜算渺茫。

更何况对方眼下抱着护崽的心思,并非一上来便要厮杀,贸然出手只会直接激化死局。

她飞快权衡,要不要立刻遁入大水泊的水域深处藏匿,或是就地布下迷阵,切断血脉气息的牵引。

就在她心念转动之间,一道清亮又带着几分稚嫩的龙鸣,混在厚重苍老的龙吟里,突兀响在天际。

那是一头年纪尚轻的老龙,只活了两万年,飞得最快,抢在了龙群的最前头。

它穿过枯林上空的雾霭,圆溜溜的竖瞳往下一扫,很快就捕捉到了土路上那个灰扑扑、弯腰拔泥的瘦小身影。

小龙猛地一顿,盘旋在半空,疑惑地歪了歪龙头。

气息没错,是同族幼崽。

可为什么,幼崽是人形?

它迟疑的龙吟传下去,后方浩浩荡荡赶来的一众巨龙,也跟着齐齐放缓了速度,庞大的龙躯悬在枯林上方的云层之下,万千龙瞳,一齐落在了泥泞土路之上的盛河清的身上。

整片天地骤然静了一瞬。

铺天盖地的龙威收束大半,不再狂暴倾泻,像是生怕太重的气息震坏了底下这只模样古怪的幼崽。

熔金老龙缓缓压落身形,巨大的龙躯在半空舒展,云雾顺着它层层叠叠的鳞甲流淌,低沉的龙语在风里滚荡开来。

“气息真切,是吾族血脉没错。”

老龙竖瞳一眨不眨锁着地面的身影,声线带着历经万古的厚重,“只是形态怪异,古来龙族幼崽初生,要么是本相,要么是龙首人身,从未见过这般全然人族模样的。”

一旁寒气缭绕的冰龙盘绕了好几圈,冰雾自龙须簌簌飘落,细细的分辨着那一缕血脉的波动。

“血脉同源,不假。许是这孩子先天特殊,或是降生之时受了天地异变浸染,才化为人形。”

那头冲在最前、活了两万年的年轻古龙绕着盛河清头顶低空盘旋几圈,巨大的龙头微微低下,鼻尖试探着朝盛河清的方向轻轻嗅了嗅。

巨大的鼻息卷起土路表层的黄泥,吹得盛河清短褐衣角轻轻晃动。

盛河清垂着的眼睫微颤,依旧维持着弯腰清理泥块的姿态,袖管里扣着符?的手指悄然收紧。

她能清晰感觉到头顶无数道古老视线,带着探究、狂喜,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护持之意。

体内的龙血像是感知到同族靠近,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那道共振愈发明显。

她不能逃。

一旦转身遁走,在这群满心护崽的龙族眼里,便成了受惊惶恐的幼崽,只会引得它们不顾一切追上来,也不能贸然显露修为,龙族本就认定她是新生龙崽,太强的力量,反倒容易生出别的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