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城门决裂,一别两宽
两日后的清晨,永定门外朔风呼啸,鹅毛大雪铺天盖地。
慕容舜舜披着狐裘披风,戴着帷帽。
领着粗使婆子和奶娘,坐在挂着厚重毡帘的青帷马车里,预备出城。
车厢里,还断断续续地传出了婴儿的啼哭声。
这大清早的,风雪又急。
这阵奶娃娃的哭声,顿时引来周遭百姓的驻足张望。
几个身穿破烂棉衣、缩着脖子假扮难民的瓦剌探子,听到动静,也停下了脚步。
浑浊的眼珠子滴溜溜地往马车这边瞟。
隔着帷帽,舜舜将那几人微撇的脚板尽收眼底,垂在袖中的手指暗暗收紧。
就在车夫扬起马鞭的刹那,长街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哒哒哒——”
一人一骑踏碎积雪,疯了似的朝永定门狂奔。
马上之人身材高大,却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鸦青色直裰。
墨发被风雪吹得凌乱不堪,几缕碎发糊住了脸。
“唏律律——!”
到了马车数步开外,他勒紧缰绳,骏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嘶。
裴俨翻身下马,因动作太急,双脚落地的瞬间膝盖重重一弯,直挺挺地跪倒在雪地里。
他狼狈地伸出长臂,一把抓住撑住车辕,拦住了马车。
围观的百姓看清来人容貌,霎时炸开了锅。
“天爷,那不是裴大人吗?”
“他怎么穿得这般单薄就跑出来了?”
“听说前几日被锦衣卫带走下狱了,案子查清楚,被放出来了?”
“等等,你们看那辆马车,好像就是裴府的。”
舜舜深吸一口气,冷着脸走出车厢。
居高临下地看着车辕前大口喘着粗气的男人。
裴俨胸膛剧烈起伏,素来清冷淡漠的凤眸,此刻充满了痛楚与慌乱。
“舜舜,别走……你不能走。”
这个冤家,怎么不穿大氅就跑出来了?
舜舜心疼的厉害,下意识伸出手,又赶紧收了回来。
她看了眼周围,努力寒着脸,从袖中抽出一纸文书,迎面砸在裴俨脸上!
“裴俨!我慕容舜舜哪怕跟着你吃糠咽菜、流放千里,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可我万万没想到,你竟是个软骨头!”
“为了从诏狱苟活脱罪,你居然真的答应了长公主,自甘下贱去充当面首!”
“这纸和离书,我已经按了手印。”
“从今往后,你做你的入幕之宾,我带着三个孩儿离开京城,咱们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此言一出,周围的百姓哗然!
他们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敢置信。
那几个瓦剌探子顿时精神一振,耳朵竖得老高,眼底流露出喜色。
裴俨怔住了。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把这些话当真,舜舜也是被逼无奈的,但心尖还是止不住地疼。
垂眸看了一眼雪地里的和离书,肩背抖个不停。
他非但没有因为当众被骂而离开。
反而顶着周遭百姓的鄙夷和指指点点,往前踉跄一步,攥住了马车的缰绳。
“舜舜……是我无能。”
“你想怎么骂我、怎么打我都使得……”
“可你不能走,你不能真的带着孩子离开京城!”
“一定还有其它办法,只要我们夫妻齐心,一定能找到……”
他嗓音又疼又哑,话还没说完就哽住了。
仰头望向慕容舜舜,眼底蓄满了血丝,眼眸里满是祈求。
卑微的像是只被主人抛弃的狗儿。
周围的百姓见状,纷纷摇头叹息。
裴大人给定远侯府翻案那时,满京城谁不羡慕他们鹣鲽情深?
怎料想大难临头,这位首辅大人竟为了活命,答应给长公主做面首。
如今还有脸拦着妻子不放,当真是丢尽了男人的脸!
舜舜听着旁人唾弃裴俨的话,眼眶瞬间泛红。
阿影这次真是受委屈了。
长痛不如短痛,她一咬牙,用尽全力去推裴俨的胳膊。
“你既然已经答应了长公主,又做出这副深情不舍的模样给谁看?!”
“天各一方,互不相欠,才是你我最好的结局!车夫,赶车!”
就在她抽身欲退的刹那,裴俨突然暴起,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力道极大,指腹带着极不正常的滚烫温度,烫得舜舜心口狠狠一颤。
紧接着,裴俨竟强行拽着她的手,往自己的脸上扇去!
“啪!”
清脆的一巴掌。
舜舜整个人都懵了,掌心震得发麻,心头像被利刃剜了一下。
这傻子!
她只是期望这场戏能逼真,但没想要他伤害自己呀!
裴俨白皙的脸颊迅速浮现出红痕。
他却恍若未觉,把另一侧脸转过去,再次扬起她的手。
又扇了一巴掌!
他眼尾泛起猩红,长睫微颤,竟是泫然欲泣。
“你打我出气……不要走,好不好?”
围观的百姓彻底傻了眼,昔日,谁见过裴大人这般失态、痴缠?
舜舜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颤抖,感觉裴俨已经快要崩溃了。
借着袄袖的遮掩,她赶紧反手探入他掌心,在他虎口处重重地掐了三下。
面上,她却更加嫌恶,用尽全身力气抽回了手!
“晚了!裴俨,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因用力过猛,她踉跄着往后退,狐裘披风散开些许,恰巧露出了塞在衣襟里的绢丝人偶。
裴俨原本黯淡的瞳孔骤然一亮。
他盯着小人偶,下意识抚上疼痛的虎口。
难道……舜舜是在故意演戏?
“我便是不拦着你,你也总该让我最后看一眼三个孩子!”裴俨试探道。
“不必了!孩子还小,不能受风!“舜舜斩钉截铁地拒绝。
不远处的两名瓦剌探子对视一眼。
车里真的有裴俨的孩子吗?
这两人是真的撕破了脸吗?!
其中一人嘴里骂骂咧咧地与同伴推搡起来,两人跌跌撞撞撞向马车侧翼。
靠近车厢的那人趁乱伸出大手,企图扯开厚重的毡帘!
舜舜眼神骤冷。
她拔下发间尖锐的素银簪子,对着裴俨伸出的手,狠狠扎了下去!
银簪瞬间刺破皮肉,殷红的鲜血瞬间涌出。
顺着他的手指,滴落在皑皑白雪上。
与此同时,一直护在车辕旁的枭三眸光一厉,手肘夹带千钧之力,狠狠撞向那名瓦剌探子!
哐!
那探子顿时被撞得飞出去,正好撞到了裴俨。
裴俨闷哼一声,与那探子一并摔倒在了雪地里。
他半跪在地上,垂眸看着手背上不断冒出的血珠,一瞬间,双眸失去了焦距。
但一息之后,他脸上露出了欣喜。
——他懂了。
舜舜攥着染血的银簪,胸口微微起伏,俯视着狼狈的裴俨,声音冰冷。
“既然我们已经和离,你又何必再看孩子?!”
“再敢纠缠,下一次扎的,便是你的喉咙!”
“从今往后,你我一别两宽,把我和孩子都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