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诱敌之策
慕容舜舜隔着座屏望过去。
“出了何事?莫非是襄阳流民在路上闹出了乱子?”
枭三抱拳躬身。
“不是,襄阳来的那批证人非常配合,眼下都妥善安置在庄子里了。”
“只是枭二十带人抵京时,在永定门外,遇见了一些举止古怪的难民。”
舜舜眉头微蹙,绕过屏风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着一件桃红妆花缎袄,领口滚着一圈雪白的狐狸毛。
衬得小脸白皙凝脂,眼神却透着锐利。
“今年冬天太冷,有受难逃命来的百姓,这有什么古怪的?”
枭三神色严肃。
“枭二十说,那些人虽然个个衣衫褴褛,可棉衣却像是被刀故意划破的,不像是自然磨损出来的破洞。”
“他们全都佝偻着背,把脑袋缩在破烂的棉毡帽里,看着矮小,其实骨架却生得异常粗大。”
“脚上的棉鞋,比寻常大楚男子的大了一圈,宽大如箕。”
“最蹊跷的是,那伙人里头清一色全是年轻汉子,连一个老弱妇孺都没有。”
“枭二十瞧着不对劲,凑过去搭话,问他们既已到了京城脚下,为何只在城外晃悠不进城讨活路。”
“那几个人眼神躲闪,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趁着枭二十不备,转身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听完这番话,舜舜心头重重一跳。
天寒地冻,寻常百姓逃难到了京城,都想进城乞讨,怎么会在城外游荡?
再者,大楚的男子便是北地人生得高大,也少有脚板宽大如箕的。
“他们不是真正的难民。”舜舜声音冷厉。
枭三重重地点了点头,拱手回道:
“夫人明鉴!枭二十也是这么想的。”
“而且,那几个人的口音也十分古怪。”
“枭二十对大楚各地方言都有所了解,却从未听过像他们那般怪异的腔调,舌头就像捋不直似的。”
舌头捋不直?
舜舜眸光骤然一缩,指尖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
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我要立刻进宫一趟!”
“绿萝,去把我的斗篷取来!”
绿萝急忙转身跑进内室,捧出鹤氅地替舜舜披上。
舜舜带着枭三和枭二十,匆匆登上马车,直奔皇宫。
有了小皇帝周棣亲赐的通行腰牌,一路畅通无阻。
乾清宫暖阁。
舜舜解下沾了雪沫子的斗篷递给宫人,在炭盆旁烘了烘双手,确定身上没有寒气后,才走到软榻边。
榻上的三个小家伙正并排躺着。
舜华和舜英正睡的香甜,唯有舜辉精神抖擞,乌溜溜的大眼睛转来转去,挥舞着胳膊,去抓悬在头顶的彩线绣球。
一看见舜舜,当即咧开没牙的小嘴,吐出一个奶泡,“咿”了一声。
舜舜乐得急忙俯下身,用温热的脸颊蹭了蹭他软乎乎的脸蛋。
又依次亲了亲两个女儿的额头。
三个孩子白里透红,皮肤滑溜溜的,可见奶娘伺候得极尽妥帖。
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伴着门帘被打开的声响。
“慕容姐姐怎的这个时辰来了?可是裴家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周棣大步跨入暖阁。
舜舜连忙直起身,屈膝行了一礼:“臣妇参见皇上。”
“免礼,这儿没外人,不必讲究这些虚礼。”
周棣摆了摆手,径直走到软榻旁。
熟稔地挠了挠舜辉的双下巴,转头看向神色严肃的舜舜。
“看姐姐这脸色,莫不是遇上麻烦了?”
舜舜正色道:“回皇上,裴家内宅琐事,臣妇已经料理干净。”
“今日匆忙入宫,是因为枭卫发现了一件怪事。”
她将枭二十的发现详细道出。
“臣妇斗胆揣测,这伙人只怕不是大楚百姓,而是乔装的瓦剌人!”
周棣白净的小脸霎时沉了下来,眉头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宣那名枭卫进来回话!”
枭二十快步入内,单膝跪地行礼。
周棣背着手在暖阁里走了两圈,沉声问道:
“对方有多少人知道吗?”
枭二十垂首抱拳。
“回皇上,小的当时看到的只有十几个。”
“但城外地形复杂,小的也不敢确定他们究竟有多少人,也许还有些同伙藏起来了。”
周棣眸底闪过一抹寒芒。
“王安!立刻传旨北镇抚司,命锦衣卫换上粗布棉衣,出城给朕挨村挨户地摸查!”
舜舜心头一紧,连忙屈膝:“皇上且慢!”
“锦衣卫个个出生不俗,身上那股子贵气哪里是一身衣裳能遮住的?”
“而且,他们不曾与塞外番邦打过交道。”
“依臣妇愚见,不若派司马将军带人前去查探。”
“司马将军驻守北疆多年,经常与北狄、瓦剌打交道,对他们的生活习性、言行举止都很熟悉,由他去,更容易看出端倪。”
周棣闻言,满眼赞许。
“还是慕容姐姐虑事周全,朕方才急躁了。”
他提笔写下一道手谕,命枭三送往鲁国公府。
足足过了两个时辰,殿外终于传来王安的禀告:“司马将军到!”
司马荻一身利落的鸦青色劲装,跨入殿内,单膝跪地。
“微臣叩见皇上!幸不辱命,带着几名老卒将几个城门外都摸查了一遍!”
周棣振奋地从宝座上探出身子:“情况如何?”
司马荻深吸一口气,皱着眉头。
“那些‘难民’走路时两脚微撇,是常年骑马磨出来的姿势,且五官容貌都有瓦拉人特征,应当是瓦剌人无疑!”
说到这儿,司马荻忍不住一拳头砸在地上,满脸其解。
“微臣实在想不通,眼下正是寒冬腊月,北疆边关防守严密,这帮狗娘养的究竟是从哪儿钻进来的?”
“竟然偷偷到了京城脚下!”
果然是瓦剌人!
舜舜的心登时提到了嗓子眼。
“也许,就是跟着你们护送长公主的队伍,一路过来的。”
周棣的小脸绷得死紧。
“既然确定了身份,司马将军以为,咱们该如何收拾这帮不知死活的东西?”
“可以调五城兵马司或京营铁骑,将他们围剿吗?”
司马荻连忙摇头。
“不可!这帮瓦剌人极其狡猾,三五成群地散落在京郊各处。”
“咱们得想个万全的法子,将他们引诱到一处集中起来,一举歼灭!”
“否则,任由他们像老鼠一样散落在京城附近,咱们今日抓了一个,明日便会惊走一双。”
“只要有漏网之鱼,或是狗急跳墙伤及无辜百姓,都会酿成大祸!”
周棣深以为然。
“将军所言极是,要动手,就得连根拔起,不留一个活口!””
见君臣二人要商议具体的行军布阵之策,舜舜极有分寸地站起身,福了福身子。
“皇上,军国大事,臣妇不便旁听,这便带孩子们去偏殿回避。”
说罢,她便要弯腰去抱软榻上的舜华。
“慕容姐姐且慢!”
周棣忽然出声喊住了她。
“朕想到了一个诱敌之计,跟你和裴俨有关,朕需要征求你的同意!”
跟她和阿影有关?
舜舜直起身子,狐疑地望向小皇帝。
周棣从龙椅上跳下来,背着小手走到她面前。
黑曜石般的眸子里闪烁着精光。
“昨日咱们便推演过,瓦剌人之所以把承平长公主送回来,目的之一便是要除掉裴俨,断朕一臂,让朝堂动荡。”
“这些瓦剌人定是在观望宫中和裴家的动静,等待时机。”
周棣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峭。
“既然瓦剌人这么希望裴俨跌落神坛,那咱们就满足他们!”
舜舜心头一震,呼吸变得有些紊乱。
“朕希望,明日你和裴俨能够在城门口,当众演上一场夫妻反目、彻底决裂的大戏,专门演给瓦剌人看!”
“你佯装相信了裴俨奸污女子,心灰意冷。”
“而裴俨则佯装为了保命,答应了长公主的要求,自愿与你和离,做她的面首!”
“那些瓦剌人亲眼所见,必定会深信不疑,以为裴俨已经彻底完了,离开了权力中心。”
“只要他们信了,定然会迫不及待地跟宫中的内线取得联系,采取下一步行动!“
周棣眼中精光大盛,小手在空中用力一握。
“而你与裴俨心知肚明那是假的,自然谈不上谁委屈谁。”
“待将贼人一网打尽,再对外澄清事实便是。”
站在一旁的司马荻听得忍不住拍了下大腿,卖力地敲起了边鼓。
“皇上圣明,此计甚妙!”
司马荻转头看向舜舜,一脸振奋地补充。
“正好我麾下有一名副将,自幼在边关长大,会说瓦剌话!”
“趁着你和裴俨在城门口决裂,我让那副将乔装成落单的瓦拉人,趁机混入他们之中。”
“如此,便能顺藤摸瓜打听到他们的藏身据点,以及下一步计划!”
“到那时,咱们设下天罗地网,便可不费吹灰之力,将这群瓦剌人一举擒获!”
暖阁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小舜辉在咿咿呀呀。
周棣与司马荻目光灼灼地盯着舜舜,等待着她的答复。
舜舜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遮住了她此时复杂的情绪。
她看过哥哥书房里的兵书,怎能不知道这个计策有多么高明?
不仅能将隐在暗处的瓦剌人全数引出,降低擒获的难度。
更能避免在京畿重地发生大规模的流血厮杀,减少无辜将士与百姓的伤亡。
于国于家,都是眼下最完美的破局之法。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手段。
只是,既然要演,那就得演得足够逼真!
舜舜迎上小皇帝期盼的目光,唇角慢慢勾起。
“好,我答应。”
周棣与司马荻同时松了一口气,脸上刚露出喜色,却听舜舜道:
“但想要骗过瓦剌人,这出戏,不能有任何漏洞。”
她微微蜷缩手指,明润的杏眸中闪烁起令人心惊的果决。
“你们不能告诉裴俨实情,要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