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爱情故事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他有一点儿发烧。“你着凉了,祥卡儿,”我告诉他,“回你的房间去休息一下。我一会儿就给你带点儿药来。”

他从床上起来,踮着脚回自己的房间去了,看起来烦躁不安。

那天晚上,我给祥卡儿拿了些止痛药,但他的情况继续恶化。第二天,他变得暴躁起来,而且无法移动他的胳膊;我开了灯之后,他甚至尖叫起来。费了半天劲儿我才量到他的体温,惊讶地发现他已经烧到103度。我立刻跑去请医生。公家医院的医师明明白白地拒绝跟我走,我迫不得己只好去找了私人医生。他收了我八十卢比后与我一同来到了外屋。他检查了祥卡儿,问我有没有注意到他最近身上有擦伤或者割伤。我告诉他祥卡儿膝盖被擦破的事。

医生点点头,说出了他的诊断:祥卡儿得了狂犬病,很可能是从疯狗那儿传染而来。他刚感染的时候就应该立即注射抗狂犬病疫苗和免疫球蛋白,但现在太迟了。他的情况已经非常严重:他马上会变得非常怕水,可能会出现狂乱甚至产生幻觉。他的肌肉会**抽搐,而且有可能因为声带麻痹而说不出话。最后,他会陷入昏迷然后停止呼吸。简单地说,在四十八小时内,他就会死去。医生很平静地跟我解释这一类的惨状,我完全崩溃了,甚至一想到祥卡儿的死就要哭。“医生,绝对没办法救祥卡儿了吗?”我恳求道。

“那个,”医生犹豫道,“一个月前是这样,不过有人告诉我,有一种从美国进口到印度的全新实验性疫苗,叫‘狂犬愈’。只有在谷匹拓药店才能买到。”

“在拉卡埠·甘基的那个?”

“是的,但我不认为你付得起药费。”

“要多少钱?”我心里一沉。

“大概四十万卢比。”

太讽刺了:祥卡儿的治疗费用需要四十万卢比,妮塔赎身也要四十万卢比,而我口袋里装着的只是四百卢比。

我不知道到哪里去找钱为祥卡儿治病,但我知道不能把他一人留在屋里。所以我决定把他带到我的房间去。我把他抱了起来。尽管他几乎跟我同岁,他的身体却轻得可怜;他的手和脚软软地耷拉着。我感觉就像在抱一袋马铃薯而不是一个活人。我把祥卡儿放在我的床上,自己躺在地上,就跟两年前他做的一样,只是恰好互换了位置。两年的时间,现在想来仿佛跟二十年似的。

祥卡儿不停地翻来覆去,断断续续地入睡;我也没睡好。我不停地做梦,梦见一条疯狗和一个说不清楚话的婴儿。然后,在半夜时分,我仿佛听到有人“妈妈,妈妈”地大声叫喊。我醒了,发现祥卡儿安静地睡着。我揉了揉眼睛,想知道是不是祥卡儿的梦出乎意料地插到我的梦里来了。

第二天一整天,祥卡儿都躺在床上,越来越虚弱。我知道他被判了死刑,但我假装相信那只不过是轻微的流感……一想到我再也无法看到他那张温柔的脸,我的心就碎了。即使是他那模糊不清的哑语,今天看起来也像是应该铭记于心的、意义深刻的陈述。

到了晚上,祥卡儿的手臂开始抽搐。他喝不下一点儿水,只吃了他最喜欢的一点儿煎饼和扁豆。他的额头滚烫;我量了量他的体温,已经105度了,“AkipSxipPkAqe,Nxej。”他说,哭了起来。我尽最大的努力去安抚他,但当你自己的内心都感到空洞无力时,很难把力量传给别人。

我断断续续地睡着,被往事的邪灵所折磨。到了快半夜两点钟时,我听到祥卡儿在床上发出一阵呻吟。我慢慢起身,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我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紧闭,但嘴唇在动。我用力地听他的喃喃自语,然后大吃一惊。我发誓祥卡儿说的是:“别打我,妈咪。”

“祥卡儿!祥卡儿!”我爬到床上,说,“你刚刚说了点儿什么,对不对?”

但是祥卡儿完全无视我的存在,继续迷失在他的私人世界里;他的眼珠向上翻着,完全神志不清。胸膛剧烈地起伏,好像在抽搐,嘴里也流出一些黏液。“为什么你把我扔掉?妈咪?”他咕哝着,“对不起,我本来应该敲门的,但我怎么知道叔叔和你在里面?我爱你,妈咪。我为你画了画;我蓝色的日记本里全是画,你的画。我爱你,妈咪。我非常爱你。别打我,妈咪。我保证不会告诉任何人,妈咪,妈咪,妈咪……”

“祥卡儿!祥卡儿!”

祥卡儿用六岁时的声音说着。他回到了很久以前,回到他还有母亲的时候。那个时候,他说的话还有意义。我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能这么清晰而有条理地说话;医生说他应该完全说不出话的。但是我不想找原因。一个人不会质疑奇迹。

那天晚上我从祥卡儿那儿听到的就只有这些。第二天当他醒来时,他又变回了那个说不清话的十六岁男孩。但是我记得他提到过一个蓝色的日记本。我在他的房间找了又找,最终发现它藏在床底下。

里面是散页的图画纸,用铅笔画着漂亮的图画,全是一个女人。画得非常逼真,清晰到最小的细节。但令我呆住的不是那画有多优秀,而是画中人物的身份:每一张画中的女人都是史瓦普纳女神。

“我知道你一直瞒着我什么了,祥卡儿。我知道史瓦普纳女神是你的妈妈。”我捧着蓝色的日记本告诉祥卡儿。

祥卡儿恐惧地睁大眼睛看着我,试图从我手中抢回日记本,“CqrzHzWxyfHuAqynu。”他颤抖着说。

“我知道这是真的,祥卡儿。我猜你发现了她肮脏的秘密,所以她才把你扔出了房子。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你失去了像正常孩子一样说话的能力。我想因为这,你母亲一直生活在内疚里。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她帮你付房租,还给你零花钱。我现在就去你妈咪那儿,求她出钱给你治疗。”

“Ik,Ik,Ik,LgzxozAkipCkPkHuHjhhu。”他哭道,但我已朝史瓦普纳的宅邸走去,打算与她心贴心地好好谈一谈。

女王陛下开始拒绝和我见面,说她只见那些预约过的人。我在她门前等了两小时后,她放我进来了。

“好了,为什么你要来烦我?”她傲慢地问。

“我知道你的秘密,史瓦普纳女神,”我直视她的眼睛,“我发现了祥卡儿就是你的儿子。”

她尊贵的面具一下子被撕下来,脸色变得惨白,但她迅速恢复到原来的镇定,那傲慢的态度再一次把我冻住了:“你算什么东西,怎么敢对我作如此下流的指控?我和祥卡儿根本没关系。只不过因为我对那男孩表示出一点点儿同情,你就认为他是我儿子?你现在赶紧走,否则我会把你赶出去。”

“我会走,”我告诉她,“但是你得给我四十万卢比。我需要这笔钱给祥卡儿治病。他得了狂犬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