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爱情故事

我从钱包里取出五十卢比纸币,递给她。她感激地卷起来放进上衣里。

“你喜欢吗?以后还会来吗?”她问。

我没有回答,慌忙离开了。

坐在回城的小面包车里时,我对她的问题想了又想。我喜欢吗?喜欢。想再来吗?想。一种莫名的感觉攫住了我的心,令我神往。这是爱吗?我问自己。我不知道答案,但我明白:我冒险进入了红灯区,遇见了一个妓女,第一次和女人发生了关系。而且现在上了瘾。

城市里弥漫着对狂犬病的恐慌。许多孩子被有病的狗咬了之后死掉。卫生部叫市民要格外警惕并做好预防工作。我警告祥卡儿,“你出去的时候小心点儿;别靠近任何狗,明白吗?”

祥卡儿点点头。

今天轮到那个鞋匠毕哈瑞了。到现在为止他是唯一没有向我要过钱的人。“拉吉,我的孩子南黑病得很厉害。他现在已经被阿伽瓦尔医生的私人诊所接纳,进行治疗,但那医生说我必须买些很贵的药。我现在已经凑齐了四百卢比,你能再借点儿给我吗?求你了。”

尽管我知道不可能拿回钱,但还是给了他二百卢比。两天后,六岁的南黑死在诊所。

那天晚上,毕哈瑞带着白布裹着的儿子的尸体回到外屋。他步履蹒跚,显然喝醉了。他把儿子的尸体放在铺满鹅卵石的院子中,靠近公用水龙头的位置,把所有的人叫出了屋,然后滔滔不绝地谩骂起来。他没有特别针对谁,但把每个人都骂了:他大骂那些住在豪宅里的富人,说他们一点儿都不关心为自己服务的穷人。他痛骂有钱有势的医生只会榨取病人家属的钱财。他痛骂政府只会在纸上承诺。他痛骂我们所有人只知道做沉默的观众。他痛骂他儿子的出生。他痛骂自己还活在世上。他斥责上帝创造了一个不公平的世界。他痛骂世界,泰姬陵,沙贾汗大帝,甚至连那只挂在他屋子外面、曾经电过南黑的灯泡也不放过。院子里的水龙头更没能逃过一劫:“你这没用的垃圾!当我们需要你的时候,不肯给我们一滴水。我儿子来你这儿,你却让他玩了两个小时水,害得他受凉得了肺炎。我巴望你早日被连根拔起;巴望你在地底下生锈。”他一边咒骂一边踢着水龙头。经过半个小时不间断的咆哮和狂躁,他终于虚脱在地上,开始痛哭。他抱住他儿子的头,号啕着,直到眼泪流干,嗓子变哑。

我躺在床上,思考着生命的不公正,小南黑在外屋嬉戏的画面从我脑子里掠过。我想哭,但眼泪却拒绝流下来。我已看过太多的尸体了。我拉过薄薄的白色床单,蒙住头,睡了。我梦见泰姬陵在一片别致的棕色阴影下,有两个精致美丽的圆顶。

一个星期后,我又去找妮塔。这次我付了足额费用给她的皮条客希亚姆:三百卢比。我躺在她肮脏的床上,和她**,听着她说脏话。

“你喜欢做妓女吗?”做完爱后,我问她。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这只是一种职业,和任何其他职业一样。”

“但是你喜欢吗?”

“是的,我喜欢和陌生人睡觉,比如你。这能给我足够的钱养活我的家人;我还可以在每星期五去电影院看一部新电影。一个女孩还能期望更多吗?”

我看着她母鹿般的眼睛,知道她在撒谎。她是在做戏,即使不会像妮丽玛·库马里那样得奖。

妮塔看起来越神秘,我越是不顾一切地想了解她。她激起了我从未有过的欲望。我可以进入她的身体,但我更想进入她的内心。我开始在每星期一去找她,因为那天泰姬陵正好关闭。四五次后,我终于成功地攻破了她的心防。

她告诉我,她是来自中央邦的平德镇的比迪亚族女孩。双亲都健在,她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已婚的姐姐。他们那里有一种习俗,就是每个家庭必须有一个女孩去做妓女,叫做贝德尼。这个女孩要挣钱养家,而家里的男人却整日喝酒打牌。“这就是我们那儿为什么生女孩时要庆祝。不是为她将来的新郎。事实上,男孩反而是项债务。妓院、卡车站、旅店、路边餐馆,到处都能找到我们村来的贝德尼。她们都在卖身挣钱。”

“但是为什么你的母亲选择了你?她可以选择你姐姐的。”

妮塔干笑一声,“都是我的美貌惹的祸。我的母亲有权利选出她的两个女儿谁结婚谁做妓女。她选择让我成为贝德尼。如果我长得像我姐姐一样普通,也许就不会被送到这里来了。我原本可以去上学、结婚、生子。现在却在这家妓院里。这就是我为美貌付出的代价。所以别夸我漂亮。”

“你做这个有多久了?”

“从青春期就开始了。女孩十二岁的时候,我们那儿会举行仪式给她摘除鼻环,盖上头盖。仪式之后,就得做女人了。所以在我十二岁的时候,**就被拍卖给出价最高的竞拍者,而我也被卖给这家妓院了。”

“但如果你想不干了然后结婚,还是可以的,对吧?”

她伸伸手臂,“谁愿意娶个妓女?我们都得工作到皮肉开始松弛或者得病死掉才能停下来,看哪一种结局先降临到我们头上吧。”

“我知道,有一天你会找到你的王子的。”我含着泪断言。

从那天以后,她不再收我的小费。

后来我把自己和妮塔之间的对话又想了一遍,不明白为什么要对她撒谎。我并不真想要她找到什么王子。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我已经爱上她了。直到今天,我对爱情的了解还完全基于我曾经看过的印地语电影:男主角和女主角深情对视,蓦然间,奇怪的化学反应让他们心跳加速,他们的嗓子发痒,然后下一幕你就看到他们在瑞士乡村或是美国的大型购物中心歌唱。我原以为,我在火车包厢里遇到的那个穿着蓝色纱丽克米兹的女孩让我看到爱的炫目光芒,但真爱的来临却是在阿格拉的冬天。我又一次意识到,真实的生活跟电影截然不同。爱不是在一瞬间燃起的;它悄悄地降临在你身上,然后把你的生活整个颠倒。它给你醒来的时光加上五彩,晚上又主宰你的梦境。你感到飘飘欲仙;生活充满了灿烂的色彩。

当然,它也带来了甜蜜的苦恼和有滋有味的折磨。我的生活徘徊在与妮塔热烈的约会和与她相伴的渴望之间。而她的身影总是在最奇怪的地方和时候降临。即使在跟一位八十岁的形容枯槁的旅客讲解时,我也会想起她美丽的脸。即使坐在马桶上时,我也会闻到她秀发上的芳香。即使在菜市场买西红柿和土豆时,我也会满身鸡皮疙瘩地想起和她**的情景。我打心眼里知道她是我的公主;我希望有一天我可以娶她为妻。我唯一担心的就是她会不会答应我。

一辆闪着红灯的警车来到外屋;一个巡官和两个警官跳了下来。我的心一沉,冰冷的恐惧直透我的心底。我的罪行终于撵上我了。这就是我的人生:当我最得意的时候,命运就会猛地抽走我脚下的垫子,让我栽个大跟头。正当我找到真爱时,却要被关进监狱。就像沙贾汗大帝一样,我将被单独监禁,日夜思念着妮塔,我心目中的慕塔芝·玛哈尔。

巡官从警车里取出扩音器,我以为他会说,“请罗摩·穆罕默德·托马斯,化名为拉吉·沙玛的,举起双手出来。”但他说的是,“请所有外屋的居民出来。阿格拉银行发生了一起抢劫案。我们有理由相信盗匪在这里。我们必须在这儿进行彻底的搜查。”听到这里,我感觉心中卸下一道重负。我太高兴了,甚至想出去和巡官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