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鬼上当”
“狡猾的家伙!”暗探站起来说,“那么明天见。如果您有什么急事要找我,就到圣安娜小街,在圣礼拜堂院子的尽里面,拱顶下只有一道门。说要见贡杜罗先生就行。”
毕安训上完居维叶的课回来,耳朵里掠过“鬼上当”这个相当新奇的词儿,还听到治安警察的著名头子所说的“行呀”。
“为什么您不应下这件事?这是有三百法郎的终身年金呢。”波阿雷对米旭诺小姐说。
“为什么?”她回答,“需要考虑一下。如果伏特冷先生是这个‘鬼上当’,也许和他商谈会得到更多好处。不过,向他要钱,等于向他通风报信,他会溜之大吉,gratis,那就完蛋了。”
“向他通风报信也行不通,”波阿雷接口说,“这位先生不是告诉我们,他一直受到监视吗?您呀,您就会落个一场空。”
“再说,”米旭诺小姐心想,“我一点儿都不喜欢这个家伙,他只会对我说些令人讨厌的话。”
“您最好还是干吧。正如这位先生所说的,我觉得这位先生很好,除了他穿得很干净以外,替社会除掉一个罪犯,是服从法律的一个行动,不管他怎样品德高尚。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要是他心血**,把我们都杀掉,那该怎么办?见鬼!他杀了人,我们也有罪责,说不定我们会是第一批受害者。”
米旭诺小姐另有所思,使她无法去听波阿雷的一句又一句话,那些话仿佛没有拧紧的水龙头一滴滴漏出的水。这老头儿一旦开始说出一连串的句子,米旭诺小姐也不加以阻止,他就会像安装好的机器一样始终说下去。他开始说第一个主题,又岔开去谈论与之完全相反的话题,却什么结论也不下。到达沃盖公寓后,他东拉西扯,旁征博引,一直讲到他在拉古洛和莫兰太太的案件里如何出庭替被告做证。进门时,他的女伴不失时机地看见欧仁和泰伊费小姐在亲密交谈,谈兴正浓,这一对儿丝毫没有注意到两位老房客穿过饭厅。
“事情该这样结束,”米旭诺小姐对波阿雷说,“一个星期以来,他们眉来眼去,要勾出灵魂来了。”
“是的,”他回答,“所以她被定了罪。”
“谁?”
“莫兰太太。”
“我跟您说的是维克托琳小姐。”米旭诺一面说,一面不知不觉地走进波阿雷的房间,“您回答我,莫兰太太这个女人是谁?”
“维克托琳小姐犯了什么罪?”波阿雷问。
“她爱上欧仁·德·拉斯蒂涅就有罪,往前走却不知道会走到哪里,可怜的天真的姑娘!”
欧仁上午被德·纽沁根夫人折磨得绝望了。他内心已经完全向伏特冷屈服,既不想探究这个怪人对他的友谊的缘由,也不想探究这样结盟的未来。一个小时以来,他和泰伊费小姐信誓旦旦,已经一脚踏入深渊,只有出现奇迹才能把他拉出来。维克托琳以为听到了一个天使的声音,天国的门对她打开了,沃盖公寓装饰得花团锦簇,像布景工人给舞台的宫殿添上了奇异的色彩。她在恋爱,也在被人爱,至少她相信是这样!哪个女人看到拉斯蒂涅,躲过公寓里所有人的耳目,这时听到他说话,会不这样以为呢?他和良心做着斗争,知道自己在做坏事,也想做坏事,寻思着能给一个女人幸福,就会补赎这点儿小罪过,他用自己的绝望来美化自己,被心中所有的地狱之火照亮了,奇迹出现了。伏特冷兴高采烈地走了进来,洞悉了这两个年轻人的心灵,他以自己恶魔般的天才撮合他们,他以揶揄的大嗓门儿唱歌,突然扰乱了他们的快乐:
我的方谢特多可爱,
朴实无华……
维克托琳溜走了,她生活中至今遭遇过那么多不幸,如今带着同样多的幸福。可怜的姑娘!一次握手、脸颊被拉斯蒂涅的头发接触一下、贴着她耳朵说出的一句话,她都感觉到大学生嘴唇呼出的热气,一只颤抖的手臂搂住她的腰肢、印在她脖子上的一个亲吻,都成为他爱情的印记。隔壁的胖子西尔维随时要进入这个光华四射的饭厅,使得这些印记变得比最著名的爱情故事中的海誓山盟更加热烈、更加鲜明、更加动人。按照我们祖先出色的说法,这些微小的表露对每半个月忏悔一次的虔诚的姑娘来说,显得像罪过!此刻她献出的真情,胜过她后来有了钱和幸福,委身于人时流露的情感。
“大功告成了,”伏特冷对欧仁说,“我们的两个风流孩子交过手了。一切都进行得很得体。看法不同。我们的鸽子侮辱了老鹰。明天,在克利尼昂库堡垒交手。八点半,泰伊费小姐在这儿消消停停地把黄油面包浸到她的咖啡里的时候,就会继承她父亲的慈爱和财产了。这样想不是很逗吗?这个小泰伊费剑法很棒,他抓了一手大牌,信心很足。可是他要被我创造的一刺戳得流血不止,我把剑往上一抬,刺中他的额头。我以后会刺给您看,因为非常有用。”
拉斯蒂涅呆呆地听着,什么也回答不了。这时,高老头、毕安训和其他几个房客进来了。
“我就期望您这样。”伏特冷对他说,“您明白自己所做的事。好,我的小雏鹰!您能支配人,您有力、干脆、强壮;我看重您。”
他想握住拉斯蒂涅的手。拉斯蒂涅赶快缩回手去,脸色苍白地跌坐在椅子上。他似乎看见面前有一摊血。
“啊!我们还处在纯洁无邪的小襁褓阶段,”伏特冷低声说,“奥利邦爸爸有三百万,我知道他的财产数目。这笔陪嫁就像新娘的婚服一样,会使您雪白无瑕,而且您会问心无愧。”
拉斯蒂涅不再犹豫,他决心去通知泰伊费父子。这时,伏特冷离开了他。高老头在他耳边说:“您很忧郁,我的孩子!我呀,我来使您快乐。您来!”老面条商在一盏灯上点燃了线蜡烛。欧仁怀着好奇,跟随着他。
“我们到您房间里,”老人已向西尔维要了大学生房间的钥匙,说道,“今天早上您以为她不爱您,唉!”他接着说,“她硬把您打发走,您生气了,绝望地走了。傻瓜!她在等您呢。明白吗?我们要去收拾好一套精致的公寓,让您三天之后住进去。不要出卖我。她要让您吃一惊,但是我忍不住了,没法儿继续对您隐瞒秘密。您要住在阿图瓦街,离圣拉撒路街不远。您在那里会像王子一样。我们替您置办的家具就像给一个新嫁娘置备的。一个月来,我们做了很多事,没有对您透露半句。我的诉讼代理人已经在交涉,我的女儿一年将有三万六千法郎收入,这是她陪嫁的利息,我要求把她的八十万法郎投资在房地产上面。”
欧仁一声不响,抱着双臂,在他凌乱的房间里走来走去。高老头抓住大学生转过身来的时候,把一只红色摩洛哥皮的盒子放在壁炉上,盒子上印有烫金的拉斯蒂涅家的纹章。
“我亲爱的孩子,”可怜的老人说,“我把自个儿全都放到这上面了。但是,您瞧,我也有私心,您搬家也关系到我。如果我对您提出小小的要求,嗯,您不会拒绝我吧?”
“什么事?”
“您在六楼的公寓有一个附属的房间,我想住在里面,行吗?我老了,离女儿太远了。我不会妨碍您的。我仅仅住在那里。您每天晚上给我谈谈她。这不会使您不快吧?说呀!您回来的时候,我会躺在床上,听您说话,我会心里想:‘他刚看到我的小戴菲娜了。他把她带到舞会,她因有了他而快乐。’如果我病了,听到您回来、走动、出去,这会给我的心敷上膏药。您身上会有我女儿的许多气息!我只要走几步路就能到香榭丽舍大街,她们天天都从那里经过,我总是可以看到她们。有时,我回来太晚。再说,她也许会来看您!我会听到她说话,看到她穿着晨装,像一只小猫那样奔忙、走动。一个月来,她重新变成了以往的样子,像个小姑娘,快乐、娇艳。她的心灵复原了,她的幸福是您给的。噢!我会为您肝脑涂地。刚才回来时她对我说:‘爸爸,我非常幸福!’她们一本正经地叫我‘我的父亲时’,我的心就冰凉;但她们叫我‘爸爸’,我就觉得仍然看到她们像小时候一样,回想起从前的所有事。我确是她们的父亲。我觉得她们还没有属于别人!(老人擦拭眼泪,他哭了。)我好久没有听到这样的称呼了,她好久没有让我挽住手臂了。噢!是的,十年了,我没有肩并肩地和我的一个女儿走过路,接触到她的长裙,跟着她的脚步,感觉到她的体温,那是多么舒服啊!今天上午,我带着戴菲娜到处走,同她一起逛商店。我把她送回家里。噢!请您把我收留在您身边。有时,您会需要有人给您做事,我就会在那里。噢!要是那个阿尔萨斯木头墩子死了,要是他的痛风症哪天升到他的胃里,我可怜的女儿就会幸福了!您会成为我的女婿,堂而皇之地成为她的丈夫。唉!她那么不幸,丝毫没有尝到人生的乐趣,所以我什么都原谅她。仁慈的天主应该站在爱得深的父亲一边。她太爱您了!”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说,“一路上,她对我谈起您:‘不是吗?爸爸,他真好!他心地善良!他谈起过我吗?’嘿,从阿图瓦街直到全景巷,她对我说了多少话啊!总之,她把她的心里话都倒进了我心里。在整个明媚的上午,我不觉得老了,轻飘飘的。我对她说,您给了我一千法郎。噢!亲爱的她激动得哭了。您的壁炉上放着什么东西啊?”高老头看到拉斯蒂涅一动不动,急不可耐,终于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