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两次拜访
第二章
两次拜访
第二天,拉斯蒂涅穿着讲究,约莫在下午三点钟来到德·雷斯托夫人家,一路上盘算着,异想天开,而正是这种希望使青年人的生活充满激情而变得美好。他们不考虑障碍和危险,处处看到成功的希望,浮想联翩,把他们的生活诗意化。计划只是空中楼阁,一旦被推翻,他们就变得痛苦悲哀;要不是他们无知和胆小,这个社会也就难以存在了。欧仁小心翼翼地走路,生怕沾上泥污。但是他一路走一路想着该对德·雷斯托夫人说些什么,他养精蓄锐,想好一番敏捷的对答,准备了一套塔列兰式的精巧措辞和句子,设想出有利于求爱的小场合,他把自己的前途寄托在这上面了。结果大学生沾上了污泥,不得不在王宫市场叫人上鞋油、刷裤子。
“要是我有钱,”他心想,把备用的三十苏钱币找开了,“我就会坐车去,可以舒舒服服地思索。”
他终于来到赫尔德街,求见德·雷斯托伯爵夫人。仆人们看到他步行穿过院子,没有听到马车来到大门口的声音,便向他投以轻蔑的目光。他抱着有朝一日扬眉吐气的信心,强压着怒气忍受了。院子里停着一辆华丽的双轮敞篷轻便马车,一匹套着精美挽具的骏马在跺脚,显示了挥金如土的奢华,也暗示了巴黎享乐生活的习惯。走进院子,他便自惭形秽,仆人的白眼使他更加难堪。他的心绪变得恶劣了。他原以为思路大开,充满才智的脑袋突然一下子关闭了,他变得愚笨得很。一个贴身男仆进去通报来访者的名字。欧仁在等待伯爵夫人的回音时,将一只脚搁在候见室的一扇窗前,手肘按在长插销上,无意识地望着院子。他觉得等了很久,要不是他有南方人的执着,认为勇往直前便会产生奇迹,他可能就走掉了。
“先生,”那个贴身男仆说,“夫人在内室,忙得很呢,她没有给我回音。先生不妨到客厅等一等,已经有个客人在那里等。”
仆人一句话就能指责或评判主人,拉斯蒂涅赞赏他们这种可怕的本事。他毫无顾忌地推开贴身男仆进出的那扇门,无疑想让那些傲慢的仆人相信他在府里是有熟人的。但是,他昏头昏脑地来到一间屋子,里面摆满油灯、餐具橱、浴巾烘干器,屋子通往一条昏暗的走廊和一道暗梯。他听到候见室里传来压抑住的笑声,困窘到了极点。
“先生,去客厅从这边走。”那个贴身男仆对他说,那种假装的尊敬似乎更添了一点儿讽刺意味。
欧仁急急忙忙退回来,竟然撞到了一只浴缸,幸亏他按住了帽子,没有让它掉到里面。这当儿,在一盏小灯照亮的长廊尽头,有一扇门打开了。拉斯蒂涅同时听到德·雷斯托夫人和高老头的声音,以及一声亲吻。他走进了餐厅,穿堂而过,跟随着那个贴身男仆来到第一间客厅。他站在窗前,发觉窗户面对着院子。他想看看这个高老头是否真的是他认识的那个高老头。他的心古怪地怦怦乱跳,他回忆起伏特冷可怕的想法。那个贴身男仆在客厅门口等着欧仁,突然从客厅里走出来一个风雅的年轻人,他不耐烦地说:“我走了,莫里斯。你告诉伯爵夫人,我等了她半个多小时。”
这个放肆的男人无疑有权力放肆,他哼着几句意大利歌剧的华彩片段,一面朝欧仁那边的窗子走去,既想看看大学生的面孔,又想朝院子张望。
“伯爵先生最好还是再等一会儿,夫人已经办完事了。”莫里斯一面说,一面回到候见室。
这当儿,高老头在小扶梯的出口靠近大门的那边出现了。老头儿提起雨伞,准备撑开,没有注意大门已经打开,一个戴勋章的青年赶着一辆轻便双轮马车驶了进来。高老头刚来得及往后一闪,才不致被轧伤。雨伞的塔夫绸布吓着了马,它轻轻一歪,朝石级那边冲了过去。这个年轻人怒气冲冲地回过头来,看见那人是高老头,在老人出去之前,向他打了个招呼,那种不得已的尊敬是对着需要求教的高利贷者去的,或者这种尊敬要给一个有污点的人,他回头就要脸红的。高老头友好且和蔼地点点头,表示回答。这些场面像闪电一样掠过。欧仁聚精会神,没有发觉他身边有人,他突然听到了伯爵夫人的声音。
“啊!马克西姆,您走啦?”她说,嗔怪之中掺杂着一点儿怨恨。
伯爵夫人没有注意到双轮轻便马车驶了进来。拉斯蒂涅突然回过身来,看到伯爵夫人妖冶地穿着一件白色羊绒、系粉红扣儿的晨衣,头发漫不经心地梳理了一下,就像巴黎女人早上那样。她浑身香喷喷的,无疑刚刚洗了澡,她的娇美可以说变得柔和了,却显得格外有肉感,她的眼睛水汪汪的。年轻人的目光会一览无余,他们的精神同女人的光彩融成一片,有如一株植物在空气中吸取适合自身的养料一样。欧仁不用触摸,便感受到这个女人的手极其柔软娇嫩。透过羊绒,他看到胸部的粉红色,晨衣稍稍敞开,有时露出一点儿肉来。他的目光就盯在那上面。伯爵夫人用不着裙撑,腰带就足以显出她腰肢的柔软。她的脖子令人爱慕,她的脚套着拖鞋,有模有样。当马克西姆拿起这只手亲吻时,欧仁看到了马克西姆,而伯爵夫人看到了欧仁。
“啊!是您,德·拉斯蒂涅先生!我很高兴见到您。”她说,看到那种神态,聪明人是会服从她的。
马克西姆轮流瞧着欧仁和伯爵夫人,那种眼神意味深长,分明是让闯入者滚蛋。“啊!亲爱的,我希望您替我把这小子赶出门去!”这话从伯爵夫人阿娜丝塔齐称为马克西姆的那个傲慢无礼的年轻人的目光中可以看出来。她观察着马克西姆的脸,那种顺从不知不觉地道出了一个女人的所有秘密。
拉斯蒂涅对这个年轻人怀着强烈的仇恨。先是马克西姆金黄、卷曲的漂亮头发告诉他,他的头发是多么难看;其次,马克西姆穿着干净和精巧的靴子,而他的靴子尽管走路小心,还是蒙上了薄薄一层尘土;最后,马克西姆穿着一件礼服,优雅地束紧了腰身,使得他很像一个漂亮女人,而欧仁在下午两点半钟穿着一件黑衣服。来自夏朗德的机敏的孩子,感到这个花花公子胜他一筹。马克西姆身材高挑,淡色眼睛,皮肤白皙,能让孤儿倾家荡产。不等欧仁回答,德·雷斯托夫人便飞也似的逃到另一间客厅里,她的晨衣下摆飘舞着,卷起来又松开,看起来她就像一只蝴蝶。马克西姆尾随着她,欧仁气呼呼地跟着马克西姆和伯爵夫人。这三个人于是又在大客厅中间、壁炉旁边相遇了。大学生明明知道他要妨碍这个可恶的马克西姆,但是得冒着得罪德·雷斯托夫人的危险,他就是想叫花花公子难堪。骤然间,他想起在德·鲍赛昂夫人的舞会上见过这个年轻人,他悟到了对德·雷斯托夫人来说,马克西姆意味着什么;他凭着让年轻人不是干大蠢事便是获得巨大成功的勇气,想道:“这是我的情敌,我要战胜他。”
冒失鬼!他不知道马克西姆·德·特拉伊伯爵专爱让人家侮辱他,他会先开枪,把对方打死。欧仁虽是个灵巧的猎手,但他在射击场上二十二个木人中,还打不倒二十个。年轻的伯爵跌坐在炉边的安乐椅里,拿起火钳,使劲儿掏着炉子,那么不快,以至阿娜丝塔齐标致的脸突然阴沉下来。少妇转向欧仁,冷冷地带着质问意味瞪了他一眼,意思是说:“您为什么还不走?”有教养的人会马上把这句话看作逐客令。
欧仁显出可爱的神态,说道:“夫人,我急于拜见您,是为了——”
他戛然止住。一扇门打开了。那位驾驭双轮轻便马车的先生突然出现,他不戴帽子,也不向伯爵夫人致意,而是忧心忡忡地望着欧仁,向马克西姆伸出手,说道:“您好。”语气的亲热令欧仁非常惊讶。外省的年轻人不知道三角生活多么妙。
“德·雷斯托先生。”伯爵夫人对大学生说,把他介绍给丈夫。
欧仁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位,”她继续说,把欧仁介绍给德·雷斯托伯爵,“是德·拉斯蒂涅先生,由于马西雅克家的关系,跟德·鲍赛昂子爵夫人是亲戚。我很高兴在子爵夫人家的舞会上认识他。”
“由于马西雅克家的关系,跟德·鲍赛昂子爵夫人是亲戚!”这几个词儿,伯爵夫人几乎是用夸张的语气说出来的,因为她要显出主妇的高傲,表明在自己家里只接待有身份的人物。这几个词儿产生了奇异的效果,伯爵放下了冷淡的、过分的态度。
“先生,”他说,“很高兴能够认识您。”
马克西姆·德·特拉伊伯爵向欧仁投去不安的一眼,突然放下了倨傲的态度。这魔棒的一击,是由于一个姓氏的强大干预,也使南方人的头脑开了窍,刚才准备好的想法都恢复了。蓦地一道闪光,使他看清了至今对他来说还是漆黑一团的巴黎上流社会的气氛。沃盖公寓、高老头,于是在他的头脑中都离得远远的。
“我还以为马西雅克一族已经没有人了。”德·雷斯托伯爵对欧仁说。
“是的,先生。”他回答,“我的叔祖德·拉斯蒂涅骑士娶了德·马西雅克家的女继承人。他只有一个女儿,嫁给了德·克拉兰博元帅,即德·鲍赛昂夫人的外祖父。我家是幼支,由于我的叔祖——海军中将为国王效力,丧失了一切,我家就更穷了。革命政府清理东印度公司时,不肯承认我们的债权。”
“您的叔祖一七八九年以前不是‘复仇者’号的舰长吗?”
“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