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1章 靖节

槐树叶子还在。

纸页比上一次看的时侯又黄了一些,

边角起了一层细毛,像被时间啃过之后留下的齿痕。

炭笔画的叶子线条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

只剩一道极浅极浅的痕迹,像河床干透之后剩在泥土上的那道最细的水纹。

他翻到纸页的背面,

那道桥的轮廓还在,弧线从纸的左下角开始,慢慢地往上走,走过中间一段平路之后拐了一个弯,朝着右上方延伸出去,到纸的边缘停住了。

桥的这一头连着那一头,横在纸面上。

他看了一会儿那道桥,然后翻回正面,

又看了一眼那片快看不见的槐树叶子。

他把纸页重新卷好,拿麻绳扎上,放回了工具箱的最底层。

他合上盖子,把工具一件一件地收进去,

刨子、凿子、锯子、砂纸、磨刀石。

他收完了之后把工具箱搁在墙角那个放了很多年的位置上。

他走到门槛上坐下来。

暮色正从西边漫过来,

把院子里的地面从灰白染成浅灰,又从浅灰染成深灰。

他坐在门槛上,手搭在膝盖上。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凉飕飕的,

把他脚前地面上几片枯叶吹得翻了两个跟头又落下了。

他在想,他走了。

他退了一辈子。

从江州祭酒退到柴桑,从柴桑退到南村,

从南村退到酒里,从酒里退到诗里。

他退到没有地方可退了,就写诗。

诗是他最后站的地方。

他站在那里,不退了。

他在诗里站着,写他的田、他的酒、他的无弦琴、他的五柳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