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疑云与誓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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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间狭小的会议室屋顶上,旧式吊扇徒劳地旋转,搅动空气,却只送来一阵阵裹挟着油墨气味和记者们身上混杂香水的、更加滞重燥热的暖风。王梅坐在临时搭起的“模范民警访谈区”,后颈窝的汗水早已浸透了新浆洗的警衬衫的硬领子,粘腻地贴着皮肤。

对面那张笑容可掬的脸属于市报那位以笔锋犀利著称的年轻记者小赵。他微倾着身体,目光极具穿透力,麦克风几乎要杵到王梅的鼻子底下:“王警官,再次感谢您百忙之中!我们栏目组真的很想深入挖掘您这颗‘基层新星’的成长轨迹。读者们太好奇了——在面对李婷婷同学那个因贫瘠而显得格外沉重的大学梦时,是哪些人生经历,给了您奋不顾身、甚至不惜掏空个人积蓄也要促成美梦的决心?那一刻,您脑海里是否有雷锋同志‘为人民服务’这五个金光大字的回响?能具体说说那个感动瞬间,您内心最真实的波涛吗?”

王梅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强行钉在烤架上的肉排。她看着记者身后那台黑洞洞的专业摄像机镜头,旁边还杵着个反射着刺目光线的银白反光板,心里头一阵紧似一阵的堵。闪光灯还不时“咔嚓”爆响,每闪一下,她的眼皮就跟着狠狠一跳。

什么“波涛”?她心底一片荒芜。只有被当掉的小金锁沉甸甸的坠痛,募捐时面对熟人强挤出的谄笑,以及此刻坐在这里接受审问般的荒谬感。这些能说?说了怕是要成为明天头版头条的讽刺漫画标题。

她脸上肌肉僵硬,努力调动着那点少得可怜的“公众人物”素养,嘴角扯出一个几乎称得上抽搐的弧度,声音干巴巴地挤出嗓子眼:“这个……其实,也没想那么多。看见个娃娃要被埋没了,总得有人搭把手,对吧?我是警察,看见了,就该做……”这番干瘪又空洞的话,连她自己听着都像隔夜的馊粥,滋味寡淡。

好不容易熬到采访结束,摄像机关掉那点微微发热的运转红光,王梅几乎是拔腿就逃出了那间蒸笼般的屋子,奔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用冰水狠狠泼了几把脸。水珠顺着急促起伏的鬓角往下滴,她靠在冰凉的瓷砖壁上,感觉吸进肺叶的空气才带了点活气。

刚缓过神,走廊那头徐青松那张总带着点戏谑意味的脸就探了过来,眼里的光闪闪发亮:“哟!大名人,采访结束了?”

王梅没好气地甩掉手上的水珠:“少来烦我!”

徐青松嘿嘿一笑,浑不在意:“嘿!王梅同志,章教那刚来了俩生人,指名点姓要找你,在办公室等你呢!啧,看着不像本地人,那气场板正的……”他故意凑近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那份幸灾乐祸般的兴奋,“搞不好又是哪个大报的记者,追着热乎劲儿来抢头条呢?哎,我说大明星,你这热度够持久的啊!”

“又记者?有完没完?!”王梅烦躁地打断他,下意识抬手,五指烦躁地穿过鬓角有些散乱的发丝往后狠狠撸了一把,动作幅度不小,几缕倔强的碎发又被这粗暴的动作带得支棱起来,更显得几分忙乱中的疲态。她认命似的哼一声,硬是把焦躁往下压了压,脸上挤出一丝刻意的、带着浓浓自嘲的酸意:“唉,做名人吧,就这点麻烦,天天采访,门都不敢开!改明儿你得帮我挡着点!”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那浮夸的语气成功让徐青松做了个夸张的呕吐动作,五官扭曲地冲她竖起大拇指:“绝了!够味儿!”

王梅翻了个白眼,懒得再理他,嘴角却又一丝按捺不住的得意笑容一闪而过,脚步轻快地朝章文武办公室那扇磨砂玻璃门走去。记者也好,烦人也罢,这份小小的虚荣,被徐青松这般调侃衬托着,竟也生出几分“甜蜜的烦恼”的真实感来。

她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章文武平稳的嗓音:“进来。”

推门而入。章文武办公桌对面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坐着两个人,闻声都转过头来。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斜斜切割在他们身上。

王梅目光扫过——第一位,约莫四十出头,骨架健硕,穿着朴素得近乎洗旧了的夹克衫,一张方正的国字脸棱角分明,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深沉底色,嘴角微抿着,眼神锐利如鹰隼,沉默地打量着她,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审视力量。

第二位……王梅的心尖不由得一跳,像是被什么柔软又陌生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靠窗逆光处,一位看起来顶多二十六七岁的年轻男警官映入眼帘。他身姿挺拔颀长,穿着笔挺的藏青色常服,肩章崭新,灯光下线条流畅而硬朗。脸庞轮廓清晰得如同刻刀精心雕琢过,鼻梁高挺,嘴唇薄而抿着。最让人心神微动的是那双眼睛,眼窝似乎比常人略微深邃些,睫毛很长,使得那瞳仁呈现出一种介乎于棕与墨黑之间的沉郁色调。他安静地看着她,眸子里没有采访记者那种咄咄逼人的热切,也没有陌生人的疏离,更像蓄着两潭难以化开的浓重夜色,某种沉甸甸的心事,让那忧郁感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这眼神……

王梅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心里那点被徐青松逗弄出来的、关于“桃花运”的玩笑念头,如同细小的气泡,倏地冒了出来。心跳漏了半拍。

“王梅,坐。”章文武的声音打破了那短暂而微妙的气氛僵持,也像一根针戳破了刚刚冒起的气泡。他指了指办公桌旁一张硬木椅子,语调是惯常的沉稳,却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他的目光在王梅和两位来客之间打了个转,径直介绍道:“王梅,这两位是峡谷自治州公安局的同志。”

峡谷自治州——这五个字如同冰冷沉重的铅块,“咚”一声砸进王梅刚刚还漂浮着些微粉色绮念的脑海里,瞬间将一切涟漪与涟漪下的所有猜想砸得粉碎。记者?飞了。桃花运?彻底歇菜了。一股更不祥的预感沉甸甸地笼罩下来,后背似乎有寒气丝丝缕缕地往上爬。章文武严肃的表情,让她绷紧了神经。

“这位是严强,严队长。”章文武介绍那位国字脸的中年警官。严队长朝王梅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章文武的目光移向窗边的年轻警官:“这位是岩峰,我们刑警队骨干,专案组成员。”代号“峡谷帅哥”的岩峰微微欠身,动作利落沉稳,那深邃忧郁的目光落在王梅脸上,带着一种专业性的专注。

严队长没等章文武多说,单刀直入,他的声音浑厚低沉,有种打磨岩石般的粗粝感,语速不快,却字字敲打在人心上:“王梅同志,耽误你时间。我们专程过来,是年初一起恶性sharen案,需要你这边配合调查。”

王梅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坐直了身体。严强从随身的黑色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磨得边角泛白的牛皮纸卷宗袋,动作娴熟地抽出一张打印照片,隔着办公桌,推到了王梅面前的桌面上。

照片上是打印在一张a4纸上的高清证件照——熟悉又带着点陌生的眉眼:略显青涩的紧绷神情,那双小鹿般湿润又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眼睛……

“石月亮?!”王梅几乎是脱口而出,指尖在照片旁几厘米的地方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照片背景带着峡谷州公安局的红色水印,让这女孩的脸瞬间笼罩在一层不祥的阴影里。一股寒气从脚底猛地蹿升,直抵天灵盖。

“是她。”严队长肯定了她的辨认。窗边的岩峰目光沉静地看着她,那深棕近墨的眼眸里没有温度。

严队长的声音继续低沉地响起,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水的石子投入死水:“年初,她们寨子里,发生了一起恶性命案。一个叫阿木(也就是石月亮的情侣关系人),因激烈反对石月亮被其家族强行安排给他表哥石虎的包办婚姻,矛盾彻底激化。案发当夜,阿木潜入石虎家中,用杀猪刀和斧头袭击了石虎和他爹石老岩。手段极其残忍凶暴,现场遗留证据确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