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派出所的马尾辫(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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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她错了,错得离谱。
她低估了这片老城区里根植于街头巷尾的人情网络的力量。这片土地上的人或许沉默,或许市侩,但他们的眼睛却亮得像探照灯,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难逃法眼。她几次“蹑手蹑脚”送旧衣服塞钱找李婷婷的“秘密行动”,在那些晒太阳下棋、择菜闲聊的大爷大妈眼里,早就拼凑还原成了一个情节完整的连续剧。
尤其在她开始满世界拿着二维码如同“打家劫舍”般动员捐款后,这出“民警王梅助学记”就成了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话题。而她被蒙在鼓里,一心只等着下个月把李婷婷送上开往师大的长途车。
事情在几天后迎来了戏剧性的反转。那天傍晚夕阳西斜,王梅刚把处理完的户口迁移材料归档。街道主任老孙一个电话直接打到了她警务室的座机上。
“小王?!怎么回事?!”老孙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本地腔,穿透电话线都透着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急切和混杂着钦佩的惊讶,“你瞒得够好啊!电视台跟报社的车都开进咱街道大院了!扛着摄像机拎着话筒!指名道姓找你!说要做‘基层民警爱心助学典范专访’!快点回来!记者同志都在会议室等着呢!徐所他们都懵着呢!”
王梅拿着电话,耳朵里嗡嗡作响,感觉自己像被一道无形的闷棍打在了后脑勺。电视台?报社?专访?典范?这些词连珠炮似地轰炸进她脑子里,把她那点“低调哲学”炸得粉碎。她只觉得一股热血“轰”地涌上头顶,脸颊瞬间烫得能烙饼,一股无法形容的混杂着极度尴尬、被冒犯的愠怒和大事不妙的恐慌感攫住了她。
“什么专访?搞……搞错了吧老孙?”她声音干涩得要冒烟,“我没……没干什么……”
“没干什么?!你还装!”老孙在电话那头笑得有点幸灾乐祸,“还装!人家记者手里可有料!连你给那丫头送衣服塞钱的照片都搞到了几张!说是热心群众提供的!人证物证都在!快回来!别让人等急了!这可是宣传咱们街道和你们所的大好机会!”老孙那边还有人声,似乎在催促他快点讲。
挂断电话,王梅僵硬地站在警务室里,感觉整个灵魂都被那电话抽空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在嗡嗡作响。热心群众?照片?李婷婷抱着旧衣服回头的瞬间?还是她递送那个布袋子的身影?哪个大妈那么有闲心?!
王梅想死的心都有。她可以想象此刻所里会议室的场景:平日里就话多的徐青松怕是已经滔滔不绝讲起“发现线索”(指注意到李婷婷缺钱)的“高瞻远瞩”?老黄所长得强装稳重地接受采访然后代表单位表态?还有那些她“刷脸”刷到的捐助者,肯定也被电视台热情地请到了现场,准备声情并茂讲述“感人故事”……而事件的真正主角,此刻还窝在垃圾堆旁那个没被发现的“秘密据点”里,或许正看着自己刚买的入学用品?
完了。一切都失控了。
十四
她想躲。可脚像灌了铅,一步也挪不动。她更不敢想象被架到摄像机前的窘态。警务室的电话又催命似的尖叫起来,一声接一声,锲而不舍。
最终,是徐副所长亲自开着那辆半旧的桑塔纳警车呼啸着杀到的警务室门口,车门被“哐当”一声拉开:“我的大模范!躲什么躲!快上车!几十号人等你救场呢!”不由分说,半推半搡地把王梅塞进了后座。
街道办的小会议室里灯光大亮,暖烘烘的空调风驱不散那份人头攒动汇聚起来的、如同实质般的躁热。
王梅被徐青松几乎是“押解”着、推进那片强光灯聚焦的中心区域时,感觉脚下是踩在棉花上,深蓝色警服的后背瞬间就被汗水洇湿了一片。无数道目光——好奇的、审视的、赞许的、看热闹的——像密集的探针扎在身上。她从未在这么多人注视下如此手足无措过。闪光灯此起彼伏地爆亮,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几乎刺得她睁不开眼。
“王警官来啦!”年轻的男记者笑容满面地迎上来,语气熟络得像认识多年的老朋友,却带着职业性的锋利,“请您看看这几张照片,群众向我们反映这是您热心帮助贫困学生李婷婷的暖心瞬间,您当时是什么心情……”
一个ipad递到她眼皮底下。屏幕上的照片拍得挺清晰:一张是她正把一个鼓鼓的布袋子往李婷婷手里塞,小姑娘脸上有泪痕,而背景赫然是李豹子家那歪斜的木门一角;另一张则更离谱,是李婷婷抱着一个几乎拖到地的大旅行袋往回走,旅行袋露出的衣物正是她那些旧衣服,拍摄角度刁钻得很,像是从巷子深处一个窗口拍的。
这谁拍的?!王梅感觉血压噌噌往上飚,血液冲得脸颊发烫。旁边传来。
徐青松压抑不住的响亮话语:“……这个情况我们派出所也是高度关注,基层民警就是群众的贴心人!像王梅同志这样,在平凡岗位默默奉献,发现群众的困难就主动伸出援手……”
记者已经凑得更近了:“王警官,能谈谈您捐助的初衷吗?是职责所在,还是内心深处那份朴素的……”
王梅觉得自己的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职责?朴素?扯这些干嘛?她看着递到面前那个黑洞洞的麦克风,再看看旁边举着巨大摄像机的师傅,感觉头更晕了。她舔了舔干得起皮的嘴唇,努力想挤出一个职业性的、淡然的笑容,结果看起来却像快哭一样僵硬难看。
我……”她艰难地张开嘴,声音有点发飘。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念头翻滚,李婷婷的眼泪、李豹子的酒瓶、募捐时低声下气的求人、当掉小金锁时的微微心疼……最终,这些纷乱的情绪沉淀下来,汇成一股浊流涌上喉咙。算了,事已至此,说点场面话吧。
“其实……我做的……”她定了定神,眼神刻意避开镜头黑洞洞的注视,微微偏移,似乎在看向一个更遥远、也更虚幻的方向。她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微颤,却努力想表现得平静甚至谦逊,最后用一种刻意训练过的、略显公式化的平缓腔调,对着那个黑洞洞的镜头,背出了那句在心里排练了好几遍的台词:“……很少。”两个字吐出口,她下意识地挺了挺背脊,手指在警裤侧缝无声地捏紧,“我做得还很少……我还要为人民群众……做更多有利的事!”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慢,很用力,像是在强调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更像是一句向某个未知力量的承诺,带着不容质疑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