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周玄清
它像是被什么惊醒了,开始往深处钻,钻得又急又狠。
“来了。”他说。
“我知道。”
苏映雪的手往前送了半寸。
那一瞬间,叶恒看见她的脸白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白,是那种血色一下退干净的白。她的嘴唇瞬间没了颜色,睫毛上结出一层细霜。
“停。”叶恒说。
“不停。”
“苏映雪——”
“闭嘴。”
她的手没有退。
寒气在他经脉里和那股残念撞上了。
叶恒闷哼了一声。
那不是疼,是一种更难受的感觉——像是有人把他的骨头一根一根拆开,用冰水冲一遍,再装回去。他的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胃里翻江倒海。
他能感觉到苏映雪的手在抖,抖得越来越厉害。
也能感觉到她的手一直没退。
三个时辰。
天快亮的时候,叶恒的右手能握拳了。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五根,一根一根,都听使唤。
他抬头看苏映雪。
她坐在对面,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额头上全是汗。她的手从他掌心滑下去,垂在身侧,指尖黑到第二个指节。
“成了。”她说,声音很轻。
“嗯。”
“我说过我能扛。”
叶恒伸手,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冰。他用自己的手心一点一点焐,焐了很久,才焐出一点温度。
“苏映雪。”
“嗯。”
“谢谢。”
“不用谢。”她低着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你欠我的,记着就行。”
“记着。”
“记一辈子。”
“记一辈子。”
……
苏婉的病房在走廊尽头。
叶恒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一只很旧的发卡。她瘦得厉害,病号服领口空出一大块,锁骨像两片薄薄的刀。
“姨。”
苏婉抬起头,眼神先落在他右手上,又移到他脸上。
“手怎么了?”
“小伤。”
苏婉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你跟你爹一样,越大的事越说小。”
隔壁传来翻纸的声音。韩小满坐在窗边,膝盖上摊着一张画纸。她画了一座白房子,房子没有门,窗户上画着一格一格的铁条。画纸边上写着一个很小的“满”字。
“她今天说话了?”叶恒压低声音。
“说了两个字。”苏婉看着隔壁,“‘回家。’”
韩岳站在走廊里,背对着门,肩膀塌着。叶恒进来时看见了,他手里捏着一张纸,纸头上印着“辞职申请”四个字。
“韩局长。”
韩岳转过身,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他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别叫局长了。”他说,“我没脸。”
“你女儿救回来了。”
“我女儿救回来了,别人的女儿呢?”韩岳的声音很低,“方伯衡让我签一个字,我就签。让我闭嘴,我就闭嘴。我总想着,再忍一忍,小满就能回来。结果她在那间白房子里关了那么久,我连她什么时候被转移的都不知道。”
叶恒没有劝。
这种时候,任何“你也是被逼的”都像在替人开脱。他只说:“那些孩子的名单,你还能记起来多少?”
韩岳抬起头。
“方伯衡死了,他上面还有人。”叶恒看着他,“名字、时间、车次、谁经手。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先写记得的。”
韩岳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叶恒回到床边。苏婉把发卡放在被子上,手指在边缘来回摩挲。
“恒儿,你爹……”
“在昆仑。师伯说,寒潭能保他三年。”
“三年。”苏婉重复了一遍,眼神有点空,“他进去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
“姨,他到底是去守什么?”
苏婉看着窗外。
天已经亮透了,楼下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
“第一座摇篮建好的时候,需要一个‘心脏’。”她说,“本来是我。你爹把我换出来了。”
叶恒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进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苏婉转过头,“他说,门后面的东西不能出来。那东西长着你娘的脸。”
病房里安静下来。监护仪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叶恒听见自己的心跳,比那台机器快得多。
“我娘……”
“你娘是沈家的人,沈青梧。”苏婉说,“她是无垢体,是钥匙,也是那东西的容器。恒儿,你爹守了二十年。他守不住多久了。”
叶恒想问“那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话到嘴边,看见苏婉的眼皮已经撑不住了。她把发卡攥在手里,声音越来越低。
“别信门后面的脸。哪怕它叫你名字,哪怕它哭。”
“姨。”
“你爹要是醒了,不认得你……”苏婉闭了一下眼,“别信他。”
叶恒坐在床边,直到她的呼吸慢慢匀下去。他站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转身看见韩小满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张画。
女孩不说话,把画递过来。画上的白房子旁边多了一个小人。小人没有脸,手里牵着一只更小的兔子。
“回家。”韩小满说。
叶恒蹲下去,和她平视:“好。回家。”
……
金陵机场,上午九点。
叶重山躺在担架上,身上盖着一件厚毯子,只露出一张瘦得脱了形的脸。他的胸口贴着几片电极,旁边的便携监护仪发出细弱的滴滴声。凌寒月站在担架旁边,白发用一根木簪绾着。凤天音靠在柱子上,左肩的伤还没好,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师伯周玄清站在安检口旁边,左手插在口袋里,少了一根小指的地方空着一截。他看见叶恒,抬了抬下巴。
“你比你爹当年高。”
“你认识我爹?”
“认识。我还认识你娘。”
叶恒看着他。老人脸上有一道很深的法令纹,笑起来像一张揉皱的纸。
“他们是什么人?”
“你爹是个签字的人,你娘是个不签字的人。”师伯说,“两个人,一个进了摇篮,一个进了坟。”
“你到底是谁?”
“周玄清。周鹤年的堂兄。”师伯看着他,“二十年前,我选了你爹,没选周家。”
“为什么?”
“因为你爹签完字,跪了一夜。周家的人签完字,去喝了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