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冬极分场

  火车在密山停下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雪。

  赵德柱第一个跳下车,脚踩在站台上,咯吱一声响。冷风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他深吸一口气,冻得肺管子生疼,但舒坦,火车里面腿都伸不开,对于他这个接近一米九的大高个来说属实是太憋屈了。

  站台上乱哄哄的。

  几百号转业兵从闷罐车里涌出来,拎着背包,扛着行李,大呼小叫。有人喊冷,有人喊饿,有人扯着嗓子找自己连队的旗子。

  蒸汽机车喘着粗气,白雾一团一团地喷出来,把整个站台罩得跟蒸笼似的。

  “额滴个娘诶,这地方咋这么冷?”牛满仓把军大衣裹得紧紧的,缩着脖子,鼻头冻得通红,“这才几月份啊就下雪?”

  “十月。”李明远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全是霜,“准确地说,十月末。在南方还是秋天,在这儿已经是冬天了。”

  “俺就说嘛,往北走没好事。”王有财叼着烟袋锅子,烟从鼻孔里冒出来,被风一吹就散了,“这还没到地方呢就冷成这样,到了还得了?”

  陈小山倒是精神了。

  到底是年轻小伙子,睡几觉就活过来了,此时的他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眼睛滴溜溜到处看:“这雪好小哦,我们老家那边下雪才大,一下就是一尺多厚。”

  “你老家那雪能跟这儿比?”牛满仓不服气,“额们陕北——”

  “行了,想看大雪过段时间有你们看的!”赵德柱打断他们,“把东西拿好,集合。”

  车站广场上搭了个临时台子,上面挂着红布横幅,写的是“热烈欢迎复转官兵开赴北大荒”。

  台子前面黑压压站了一大片人,少说有四五百。

  风把横幅吹得哗啦啦响,有个角没拴紧,啪啪地抽着木头杆子。

  一个当官的上了台,拿铁皮喇叭喊话。风太大,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

  大意是同志们辛苦了,你们是光荣的,北大荒是好地方,到了那儿好好干,为国家种粮食,为社会主义做贡献。

  底下稀稀拉拉地鼓掌,不是不热情,是手冻僵了拍不响。

  赵德柱没怎么听。

  这些话他前世都听过一遍了,每一句都记得。

  他站在队伍里,脑子里想的是别的事。

  分配名单贴出来了。

  一张大红纸贴在车站砖墙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四五百号人挤在墙根底下,踮脚的,伸脖子的,有人拿手指头一行一行划拉着找自己名字,找到了就大声念出来。

  “一分场!一分场的到这边集合!”

  “二分场!二分场的过来了!”

  各分场的牌子举起来了。有举木板的,有举硬纸壳的,还有干脆拿根棍子挑着块白布的。一分场二分场人最多,黑压压站了一大片,少说百十号人。三分场四分场也不差,各有七八十号。队尾稀稀拉拉的,写作东极分场其实按顺序排应该是五分场的那块牌子底下,只站着五个人。

  赵德柱站在最前面,身后是牛满仓、王有财、陈小山、李明远。旁边几个分场的人往这边看,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同情,有庆幸,也有点幸灾乐祸。

  “排长,额咋觉得不对劲?”牛满仓挠着头,“人家咋都那么些人?”

  “就咱们五个。”赵德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