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粉坊

  屯子的土路冻得硬邦邦的,脚踩上去跟踩在铁板上一样。

  两边的土坯房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白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秸秆的焦糊味——这是屯子冬天特有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闻着倒是觉得暖和。

  五个人排成一溜贴着路右边走。

  牛满仓扛着扁担打头,两串冻鱼在扁担两头一晃一晃的,冻得硬邦邦的鱼尾巴互相碰撞,发出咔啦咔啦的响声。

  陈小山跟在后面,怀里抱着野菜,鼻子冻得通红,但眼睛滴溜溜到处转,看什么都新鲜。赵德柱走在最边上,时不时往路两旁的院子里扫一眼,脑子里对照着前世记忆里的屯子地图。

  “排长。”陈小山从袋子后面探出脑袋,“那边好像在冒烟——不是烟囱,好大的烟。”

  赵德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屯子西头,靠老林子方向,一栋比普通土坯房高出一截的砖房正往外冒着大团大团的白气。不是着火——烟没那么黑。是蒸汽,热腾腾的蒸汽从敞开的门洞里涌出来,跟外面的冷空气一撞,翻卷着往上飘,把半条街都罩在白雾里。

  赵德柱闻了闻空气里的味道。

  酸中带甜,是土豆淀粉的味儿。

  他嘴角动了一下:“那是粉坊。看来今天是漏粉日子。”

  “漏粉?”陈小山没听懂。

  “就是做粉条子。”王有财在后面搭腔了,烟袋锅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重新点着了,“土豆粉和成面团,搁漏勺里往下漏,漏进开水锅里煮——出来的就是粉条。俺在山东见过地瓜粉坊,差不多一个道理。不过这个月份漏粉——这屯子土豆收得够晚的。”

  “走,看看去。”赵德柱率先迈开步子。

  粉坊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说是围,其实也就七八个,都是屯子里的闲人——两个裹着花棉袄的妇女挎着篮子站在门外往里张望,一个老头蹲在门口台阶上抽烟,脚边趴着一条黄狗。

  几个半大孩子挤在门框边上,被大人扒拉开又钻回去,跟泥鳅似的。

  门洞里不断往外涌白气,里面人影憧憧的,看不太清,只能听见漏勺敲锅沿的叮当声和热水咕嘟咕嘟翻滚的声音。

  赵德柱五个人走近的时候,门口蹲着的老头先看见了他们。老头抬起头,烟卷夹在手指缝里顿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遍这几张陌生面孔——都是当兵的打扮,但没穿军装,穿着半新不旧的棉袄,肩膀上有磨破的口子,一看就不是来检查工作的干部。

  “哟。”老头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哪来的?”

  “东极分场的。”赵德柱站住脚步,“来屯子换点东西。”

  “东极?”老头皱了皱眉头,好像在想这个地名在哪儿,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哦——农场的人。”

  那几个半大孩子的注意力已经从漏粉转移到了这几个陌生人身上。

  他们盯着牛满仓扁担两头挂的鱼串子——冻得硬邦邦的狗鱼在太阳底下泛着青光,比他们平时在河沟里摸的泥鳅大多了。

  一个剃着锅盖头的小男孩伸出手想去摸,被旁边的大孩子一巴掌拍回去了。

  “这鱼好大!”锅盖头不死心,换了个角度继续盯着看。

  “想摸就摸。”牛满仓把扁担放低,让鱼串子凑到小孩面前。锅盖头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一下鱼肚子——冻得梆硬,跟戳石头似的。

  几个小孩全都围过来了,叽叽喳喳地讨论这鱼是河里捞的还是江里捞的,能吃几顿。

  这时候粉坊门洞里钻出来一个人。

  五十来岁,穿一件沾满白粉的围裙,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来的小臂上蒸得通红。脸上全是汗,被蒸汽熏得油光光的,额头上的抬头纹里积了一层细细的面粉。

  他拿围裙擦了把脸,看见门口多了五个陌生人,愣了一下,然后看见了那两串冻鱼,眼睛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