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回家!

运输机的舷窗外,是层层叠叠的云。
秦战阳靠在舱壁上,闭着眼,手里还攥着那枚已经被体温焐热的蓝盔臂章。
机舱里,横七竖八躺着,从也门一起回来的兄弟。
陈光荣的呼噜打得震天响,赵军抱着头盔,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叶高和孙觉头挨着头,睡得东倒西歪。
“在想什么?”
楚冷嵋在他旁边坐下,递过来一瓶水。
“没想什么。”秦战阳睁开眼,望着舷窗外,“就是觉得,这一路,太安静了。”
“安静不好吗?”
“好。”他笑了笑,“在亚丁,我连睡觉都竖着一只耳朵,听着外面的枪声、电台声,现在突然什么都没了,反倒有点不习惯。”
“你这是,绷得太紧了。”
楚冷嵋看着他,“人不是机器,弦一直拉着,会断的。”
“他们都一样。”她扫了一眼机舱里的战友,“回来的是身子,可心还留在那个满是硝烟的地方。”
秦战阳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楚冷嵋说的是什么。
战争后遗症。
这四个字,他在书里见过,在简报里听过,可真轮到自己,才明白那不是一句空话。
有的人,回来之后,听不得一点响动,汽车排气管“砰”的一声回火,他能瞬间扑到地上找掩体。
有的人,半夜惊醒,发现自己一身冷汗,手里还死死攥着不存在的枪。
还有的人,明明回到了亲人身边,却再也笑不出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总部那边,已经安排了。”
楚冷嵋低声道,“落地之后,先做心理评估。然后,给你们放长假,让你们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放假?”秦战阳挑眉,“我一个当兵的,你让我放假,我能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就是别再想着任务。”
“总部怕我们疯了?”
“总部是怕你们,把自己憋坏了。”楚冷嵋认真地看着他,“能从也门全须全尾地回来,已经是万幸。剩下的交给时间。”
运输机开始下降。
广播里传来机长的声音,前方,就是首都机场。
“都醒醒,到家了!”
秦战阳站起身,拍了拍手。
机舱里一阵骚动,陈光荣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抹了把口水。
“到了?这么快?我还梦见我妈给我炖红烧肉呢。”
“就知道吃。”赵军笑骂。
“你懂什么,在也门天天啃干粮、喝凉水,我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你呀,一路睡了醒,醒了睡,呼噜打得跟打雷似的。”
赵军咧着笑道。
“我那是养精蓄锐。”
“得了吧,你是,心大。”
“心大好啊。”陈光荣,嘿嘿一乐,“心不大,在那种地方,早愁死了。”
“行了,都精神点。”秦战阳望着一张张又黑又瘦、却眼神发亮的脸,“下了飞机,把腰杆挺直了,咱们是华国军人,别让人看笑话。”
“是!”
舱门打开。
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风,扑面而来。
秦战阳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在异国他乡悬了许久的气,终于落了地。
舷梯下,是总部派来的车,还有几名穿着白大褂的军医。
“秦少校。”为首的军官迎上来,敬了个礼,“辛苦了。总部首长让我转告,先好好休息,别的都不用操心。”
“谢谢。”
“另外。”军官顿了顿,“按规定,所有从也门回来的同志,都要做一轮心理评估,再放疗养假。这是流程,也是为了你们好。”
“我明白。”
秦战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兄弟。
“都听见了?配合检查,谁也别给我耍花样。”
“我陈光荣这辈子没怕过谁,可一提什么心理医生,我心里还真有点发毛。”
“发毛也得去。”楚冷嵋不冷不热地接了一句,“人家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别像在战场上似的,问三句答一句。”
“哈哈哈哈!”
众人都笑了。
车队驶离机场。
“少校,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一声。”
来接人的军官,坐在副驾,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你们队里,有个叫叶高的,对吧?”
“嗯,怎么了?”
“落地的时候,机场外面,一辆货车轮胎爆了,那声响,你也知道,跟炸雷似的。”军官道,“我们还没反应过来,叶高整个人就扑到了地上,手里还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了一把餐刀,摆出了格斗的架势。”
秦战阳的心,沉了一下。
“人没事吧?”
“没事,就是把旁边接机的群众,吓了一跳。”军官叹了口气,“我们好说歹说,他才缓过神,自己也愣了半天,他说一听见那动静,脑子还没明白,身子就先动了。”
“这就是你们说的战争后遗症?”
秦战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扭头,看向后面的车。
他想起在亚丁,那些个夜里,叶高是怎么靠着墙,睁着眼,一把弯刀,永远放在手边。
“是。”他低声道,“叶高的症状是典型的战争后遗症,要是放任不管,对他,对别人,都非常危险。”
“所以总部才一定要让你们歇一歇。”军官认真道,“你们是功臣,可功臣,也是人。把人累垮了、逼疯了,那不是总部想看到的。”
“我知道了。”秦战阳道,“回去之后,我会盯着他们,也会盯着我自己。”
窗外,是熟悉的城市,熟悉的街道,熟悉的车水马龙。
车队经过一个路口,正赶上放学。
一群背着书包的孩子,叽叽喳喳地从斑马线走过,笑闹着追逐着,无忧无虑。
车厢里,原本还在说笑的陈光荣,忽然,安静下来。
他望着窗外,那些孩子,看了很久。
“怎么了?”赵军问。
“没什么。”陈光荣的声音,有点哑,“我就是想起了亚丁。那儿的孩子,这么大的,听见枪声,连哭都不敢,只会缩在墙角发抖。”
“你再看看,咱们这儿的。”他指着窗外,“他们连枪是什么,都未必知道。”
“所以说啊。”他重重地,吐了口气,“咱们在外面,受的那些罪,流的那些血,值了。”
秦战阳没有说话,望着那群孩子,若有所思。
没有断壁残垣,没有铁丝网,没有扛着枪、满眼警惕的人。
秦战阳望着窗外,忽然觉得,这平凡的、热热闹闹的烟火气,竟是这般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