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逃离_第八章 伊莉莎的逃亡生活

“伊莉莎怎么样了,山姆?”

“噢,她已经过了约旦河,现在可以说她已抵达乐土迦南了。”

“喂,山姆,你说的是什么意思?”谢尔比太太提心吊胆地问道,当那些话中所包含的言外之意传到她耳中时,她几乎要昏倒了。

“太太,上帝一直在保佑他的儿女。莉兹以一种神奇的方式过了俄亥俄河,就如同上帝用火轮车和两匹马把她送过去似的。”

当着女主人的面,山姆显得是那样虔诚,他还不时地在话中引用一些《圣经》中常常使用的象征和比喻。

“过来,山姆,”谢尔比先生说,他一直跟随他们来到阳台前面,“告诉女主人她想知道的一切。过来,艾米丽,”说着,他用两只手臂紧紧地抱住她,“你浑身发冷,全身都在发抖,你让自己过于激动了。”

“过于激动!难道我不是一个女人,一个母亲吗?在上帝的面前,难道我们不该对这个可怜的女人负责吗?上帝啊!不要把这罪过加到我们的头上。”

“艾米丽,你说

什么罪过?你自己也清楚我们这样做是迫不得已的。”

“但我心中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负罪感,”谢尔比太太说,“我不能忘掉。”

“喂,埃迪,你快些替我把马牵到马厩中!”山姆站在阳台下喊着,“你没听到老爷叫我过去吗?”

很快,山姆便出现在大厅门口,手中还拿着棕榈叶。

“山姆,现在把事情的经过仔细地说给我们听,”谢尔比先生说,“如果你知道的话,赶快告诉我们伊莉莎在什么地方。”

“老爷,我亲眼看着她踩着河中的冰筏过了河。那真是个奇迹,太神奇了,简直是一个奇迹。我看见一个男人扶着她上了俄亥俄河的大堤,然后她就消失于缥缈的薄雾中,再也见不到她了。”

“山姆,真是不可思议,真是个奇迹,踩着浮动的冰筏过河,真是不容易做到。”谢尔比先生说着。

“容易?如果没有上帝的帮助,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山姆说,“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赫利老爷、我,还有埃迪,正经过河边的一家客店,我走在前面一点儿(我急于抓住莉兹,所以我走在了前面)。当我走过客店窗前,一眼就看见了莉兹。于是我故意让风吹掉帽子,并大叫了一声,那声音大得连死人也能听到,莉兹当然听到了。当赫利老爷经过门前时,她把身体缩了回去,然后,她飞快地从后门向河边跑去。这时,赫利先生也看到了她,便大声地喊叫着,于是,埃迪、我和他追了过去。她跑到了河边,那湍急的河流有十英尺宽。外面一点儿就是横冲直撞的大块浮冰,就如同一个由冰组成的小岛。当时我们就跟在她后面,我想赫利老爷肯定会抓住她的。但就在此时,她大叫了一声(以前我从没听她那样叫过),接着便纵身一跃,越过急流跳到了冰筏上。她没敢停下来,只是边叫边向前跳着。在她的脚下,浮冰咯吱吱地响着,并不时地发出扑通扑通的声音,她像小鹿一样飞快地向前跳去。上帝,她那几个跳跃真是不简单,我想,那是不简单的。”

在听山姆叙述事情的经过时,谢尔比太太一直默默地坐着,她的脸因为激动而显得非常苍白。

“上帝保佑,她没有死掉,”她说,“但那可怜的孩子现在在哪儿呢?”

“上帝会保佑她的,”山姆说,虔诚地翻动着眼睛,“就像我曾经说过的,这是老天爷的意见,不会错的。正如太太经常教导我们的,总会有个人挺身而出来履行上帝的旨意。今天如果没有我的话,她至少已经被抓住十多次了。今天早上不是我惊跑了那匹马,并一直拖延到快吃午饭了吗?下午时,不是我使得赫利老爷多走了五英里长的弯路吗?否则他早像狗抓浣熊一样,轻易把莉兹抓到了。这是上天的意愿啊!”

“我的山姆大爷,以后你还是少说点儿类似的天意吧,我不能允许你在我的地面上对老爷们搞这种把戏。”在这种情况下,谢尔比先生故作严厉地训斥道。

假装对黑人发脾气,并不比对小孩假装生气看起来起作用。虽然你竭尽全力做出生气的神情,但本能地,大家都明白为什么主人那样做。受到了责备的山姆并不显得垂头丧气,虽然看起来他满脸悲伤,低垂着嘴角,显出后悔的神情。

“老爷说得对,很对,都是我不好,这是不容置疑的。我很清楚老爷和太太是不喜欢这种鬼把戏的,但我是个下等黑人,所以看到赫利先生把农庄的人折腾得忙这儿忙那儿,我也会做出一些不太雅观的事。他看起来哪儿像一位老爷!就连我这样缺少教养的人也可以看清他的心思。”

“好了,山姆,”谢尔比太太说,“既然你已认识了自己的过错,那还是快去克鲁伊那儿吃点儿东西吧。让她给你们弄点儿中午的剩火腿吃,你和埃迪肯定饿坏了。”

“太太对我们太好了。”山姆说着,弯了一下腰,高兴地跑出了客厅。

我们在前面已经做了暗示,我想各位读者也已经注意到了,那就是山姆有种天赋的、可以使他在政治生活中很快出人头地的才能,也就是可以使他在各种场合赢得人们的称赞的才能。在客厅中,他那故作虔诚、低微的样子获得称赞,现在他已把棕榈叶戴在了头上,轻快地赶到了厨房,想在克鲁伊大婶的地盘上出一番风头。

“我要向这些黑奴大讲一番,”山姆低声自语着,“现在我得到了一个机会。上帝,我一定要让他们刮目相看。”

值得一提的是,山姆最喜欢的事情是陪同主人去参加各种政治集会。他坐在栅栏上或骑在高处的树上,仔细地观察演说者的表情,并沉浸于其中而不能自拔。然后,他就跳下来站到那些与他肤色相同、同样陪同主人赶来的人中间,一丝不苟地模仿起他人的演讲来。他的表演从容而不失严肃,这使得大家非常高兴,并从中得到了许多启发。一般情况下,靠近他并听他演讲的都是黑人,但他们的外围也常常会聚着一些白人,他们边听边笑,并不时地眨着眼睛,这使得山姆不禁有些飘飘然。实际上,山姆常常把演讲当作自己的职业,他不会放过每一个施展自己的才华并大出风头的机会。

山姆和克鲁伊大婶素来不和,也可以说,他们两人的关系一向很冷淡。但因为考虑到自己干什么事情都离不开粮食部门的支持,所以山姆知道自己还得和她打交道,一直向克鲁伊大婶实施着妥协的方针。他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虽然克鲁伊大婶会严格地执行太太的指示,但如果再加上自己的妥协,自己会有更多的收获。于是他走到克鲁伊大婶那儿时,做出一副低声下气的可怜相,语气温柔得令人感动,就好像他为受难者承受了千般苦难一样。他故意夸大太太对他的重视,说太太让克鲁伊大婶为他准备些吃的,以保持身体内固体和**物质的平衡。这样在不知不觉中,他也承认了克鲁伊大婶在厨房和其他地方那不容替代的地位以及无上的权力。

他的这种做法非常有效,山姆的殷勤很快就使得克鲁伊大婶满心欢喜。对于山姆的殷勤,恐怕就连用花言巧语以博取那些穷苦、单纯和善良的选民信任的政客,也会觉得自惭形秽。即使是个彻底地改头换面的浪荡子,也不会得到如此慈母般的照顾。克鲁伊大婶很快为他安排了一个座位,这使得山姆感到受宠若惊。他的面前摆着一只大的锡盘,里面是各种美味佳肴,那是前两天被端上桌子招待客人的美味,其中有美味的火腿,金黄可口的玉米饼,很多馅儿饼、鸡翅、鸡胗以及鸡腿,颜色漂亮。面对这么多的美味,山姆感到了一种君主般的自豪,他头上戴的棕榈叶歪到了一边,傲气地面对着坐在右边的埃迪。

厨房里挤满了他的同伴,他们都是特意从各处匆匆赶过来的,想打听一下当天山姆他们追捕伊莉莎的情况。于是,山姆终于可以大肆夸耀自己了。他再一次眉飞色舞地叙述了一遍当天发生的故事。为了增强故事的效果,他又对此进行了创作和再加工。在山姆看来,虽然他是一个并不纯粹地道的艺术爱好者,他还是不希望经他说出的故事不具备文学艺术的色彩。他讲故事时,大家不时被逗得哈哈大笑。那些小孩子,或躺在地上或躲在角落里,也跟着大家起哄并不时笑着。听着听众们欢快、响亮的声音,山姆却仍是一本正经地坐着,表情严肃,他只是偶尔翻动一下眼珠,向观众投去难以捉摸的一瞥,他那略显说教的语调没什么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