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部分 自由的人们_第三十八章 胜利
鞭子在汤姆的身上挥打着，但从他脸上丝毫感觉不出痛楚。也许此刻躯体上的惩罚再也伤及不了他的灵魂，他也不再像以前那么难受了。汤姆没有丝毫惧怕，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烈格雷却非常清楚，他深深地知道，平时那套用来惩治黑奴们的铁腕政策对汤姆已经完全失效了，它几乎毫无用处。
当汤姆转身走进他的那间小屋时，烈格雷掉转马头离开了，他的脑海中突然闪出了一丝光亮，这种光亮通常会让那些恶的善良之心得以复苏。同时他心里也很清楚，此刻上帝就站在他和汤姆面前，而上帝正保护着那个受难者！一想到这里，他便忍不住大骂起来。他讨厌低头不语的汤姆，无论怎么样欺凌、惩罚、威胁和虐待，汤姆都能沉得住气。使他更为生气的是，他心里的怨恨和不满一如往日他的救世主激怒了魔鬼的灵魂那样，使得凶残的魔鬼发出怨恨的声音：“上帝的儿子，我们与你有什么相干？时候还没有到，你就上这里来叫我们受苦吗？”
汤姆对其他人也一样充满了同情和怜悯之心。痛苦在他看来显得不是那么重要了，他热切地渴望上帝能够让自己和那些可怜人一起分享那份难能可贵的幸福与安宁，并且可以给他们带来一点点安宁和幸运。虽然这种机会在他身边不是很多，但是每次他去地里干活儿或是从地里返回的途中，还有干活儿的同时，他总是想尽一切办法去寻找合适机会，尽可能地帮助那些病弱、疲惫不堪的可怜人。那些人因为长期遭受暴力欺凌已经变得麻木不仁、所以他这种做法很让他们费解，但汤姆并没有因为他们的迟钝而动摇自己的意志，他这种做法持续了一天又一天，一个月又一个月，终于有一天，那些麻木不仁，昏睡已久的头脑开始复苏了，有了一点儿反应。
他的沉默寡言、乐于助人很自然地对他们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感染力，他总是那么无私，那么谦让，一旦有东西分发下来，他永远是那个去得最迟、拿得最少的人，还总是不忘把自己那份少得可怜的食物分给其他可怜人；寒风凛冽的冬夜，他会无私地将自己那床破毯子铺到因患病而冻得发抖的女人床上；在地里干活儿时，他也会冒着挨打的风险，把自己的棉花塞到不足分量的人的篮子里；尽管他一定会受到那个暴君的惩罚，却从来不诅咒或者痛骂，这些都是他与其他人不同的地方。
农忙季节过去以后，他们终于得以适当地休息，可以任意支配属于自己的快乐周末了。这时，大家就会聚在一起，围着汤姆听他讲上帝的福音，或者念上一段赞美诗。他们也特别高兴聚在这儿，一起祈祷，一起祝愿。烈格雷当然坚决制止这种聚会，为了打消他们的念头曾多次捣乱，同时也在心里不停地诅咒着他们。
如果有了什么信息，人们只能悄悄地从一个传给另一个。对于这些被人忽视的可怜人来说，他们的生命只是一条通往茫茫未知世界的黑暗旅程。所以，当他们听说有慈悲的天主和幸福的天国时，无不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之情。传教士们说过，在世界上不论哪一个民族，都没有像非洲人那样虔诚热切地崇拜上帝。原因在于他们这种毫无依靠和毫无援助的前提条件，是非洲人与生俱来的本性，而其他民族很难有这种理念。人们不难发现，在这些难民当中，只要有一颗随意撒落的真理的种子，都会迅速地生根发芽，而且能够很好地发展下去，其昌盛程度最终让那些所谓的文明人都自惭形秽。
卡西这个不幸的混血女人，强加在她身上的残酷迫害和灾难几乎彻底泯灭了她的善良和希望之心。一次，在他们干完
地里的活儿回来的途中，她意外听见了一位地位卑微的传教士在唱赞美诗，朗诵《圣经》上的一些段落，刹那觉得体内仿佛注入了一种兴奋剂，精神立刻振作起来。卡西似乎也在半沉睡半疯癫的状态中被他那和善谦逊的态度深深影响地感染了，那颗日趋不平衡的心得到了暂时的抚慰，所以情绪变得比以前平静多了。
她的一生遭受了无数次灾难与厄运，历经的痛苦折磨使她几近疯狂、绝望。她经常暗暗地下决心，一定要用自己的智慧亲手杀死那个该死的恶棍，一定要让他备受折磨，而且要像他那样去伤害、推残别人。
一天晚上，大家早已熟睡，汤姆却突然惊醒了。他打量着四周，看了看正在沉睡中的人们，无意中望向圆木板中那当作窗户使用的小洞时，他惊呆了。他看见了一双闪烁着狂野和复仇火焰的眼睛，那是卡西。她朝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出来。
此刻已是深夜一两点钟左右，汤姆走出了房间。月光如水般照在卡西那双清澈透明的大眼睛上，周围万籁俱寂。眼前的卡西脸上流露着与平时截然不同的神情，眼中闪烁着兴奋而奇异的光芒，平时那凝滞绝望的眼神不见了。
“汤姆，到这边来！我有话要跟你说。”她紧紧地抓着汤姆的手臂，用力地拉着他向前走。
“卡西太太，你要对我说什么？”汤姆奇怪地问。
“汤姆，我问你，你想重获自由吗？”
“太太，我只知道上帝想要让我自由的时候，我就自由了。”
“今天晚上你就有机会自由了！”卡西陡然提高了声音，继续说道，“跟我来吧！汤姆。”
汤姆迟疑了一会儿。
“快点儿走啊！汤姆，快点儿啊！”卡西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闪烁着希冀的光芒，卡西兴奋地说道，“他现在睡得像死猪一样！因为我悄悄地往他的白兰地里放了些安眠药，已经生效了，所以他绝对不会很快醒过来。现在想想，我真后悔当时没有多放几颗进去，就不用来叫你了。可现在，干完这些以后，我的手臂已经开始发软了，所以快点儿跟我来吧，后门没有锁，那儿还放着一把斧头呢！快点儿，跟着我！”
“你不能这么做，卡西太太。”汤姆坚决地停住脚步，拼命地拉住她的手，不让她继续往前走。
“汤姆，你不为自己着想，也替那些可怜人想想呀！”卡西生气地说，“我们可以趁着黑夜把他们都放走。然后我们藏到沼泽地里去，我相信只要能够躲过这一关，我们就可以安全地迁往一座美丽的小岛，在那儿过着幸福美好的生活。大家都在一起过着幸福的生活。我听谁说过，以前也有人这么干过，而我真的希望能过那种幸福的生活。”
“不行，我们绝对不能这么做，会遭报应的。”汤姆坚定地说，“我宁愿在这儿受苦受难，宁可砍断自己的右手，也决不干这种事情。”
“你不干，那就看我的吧！”卡西转身想走。
“噢！看在上帝赐予你生命的分儿上，别去出卖自己的灵魂！卡西太太，求您了！”汤姆跪在地上诚恳地说，“你如果把灵魂交给了罪恶的魔鬼，就一定会带来罪恶呀！上帝赋予我们善良的本性，没有叫我们去报仇，我们必须忍受暂时的苦难，等待上帝给予我们安排！”
“等待！我已经等待够了！”卡西痛苦地喊道，“我不曾等待吗？从我踏入这个庄园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忍受和折磨中等待着。可是每天依然有许多可怜人要受到他的迫害，他没有丝毫回心转意的念头。如果我们一直这样等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种生活的结束只有等到你的血汗被榨干为止，或者是在你死去的时候。我想，上帝他不会怪罪我，如果他真要怪罪的话，我也实在没办法，我一定会要了他的命。”
“不能，卡西太太，你不能这么做呀！”汤姆用力拉住她的手，“你千万不能这么做呀！你忘了归途的小羊羔的故事了吗？我想，仁慈的上帝宁可让自己流血流泪，也不会让别人受罪的。即使对待他的敌人，他也依然如此。上帝！请看看我们吧！给我们援手吧！让我们走跟你一样的路去爱别人，也爱我们的敌人吧！”汤姆说道。
“爱，让我去爱我们的敌人？有感情的人类肯定都无法做到。”卡西斩钉截铁地说。
“你说的对，太太！是的，有感情的人类很难做到这一点，但上帝赋予我们博大的爱心——包括万物，如果我们能够做到，那就等于我们胜利了。”汤姆稍微抬起了头继续说道，“任何时候，只要我们真心去善待别人，便可以超越时空地去爱、去感化、去祈祷！这样，矛盾和战争也就无处可存，胜利也就到来，这些功绩都归于我们万能的上帝！”说完这些，汤姆的眼睛湿润了，他哽咽着，抬头望向夜空。
啊！非洲！最后一次被上帝召唤的民族呀！你这被戴上了荆棘的帽子，还要受尽拷打摧残，去流血流汗，承担起备受折磨的十字架的民族啊！这一切都是你的功劳！一旦基督的国王来临人间的时候，你会因为这些与他一起为君的。
这可怜的女人焦躁不安的心灵，仿佛被汤姆那深厚的情感、柔和的声音和明亮的泪光深深地打动了。她眼中邪恶的火焰也逐渐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非常柔和的光芒。她低头注视着汤姆。汤姆也看出她的心情已经慢慢地平静下来了。
“魔鬼一直在缠绕着我，纠缠着我，难道我没有向你说过吗？汤姆，我根本无法请求——你知道我是多么希望自己能够摆脱这些念头啊！从我的孩子被卖掉那时起，我就再也没请求过了。你是对的，我肯定它是正确的。但每次我有请求的念头时，那颗被仇恨占据的心灵就会不由自主地促使我去诅咒他人！我实在无法请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