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分 汤姆被转卖_第三十一章 在旅途中

“我说,你们都给我听着,”烈格雷后退了一两步,吼道,“看着我,你们所有的人都看着我的眼睛,看仔细了!立刻,马上!”他每说完一句话,就会停下来跺一次脚。

大家都被这吼声吓得立刻抬起头望着那双凶狠残忍得像是随时都有可能杀人的眼睛。

“你们瞧瞧,”他攥紧了自己那大而结实的拳头,在奴隶们面前晃了晃,仿佛那拳头就是铁匠手中千斤重的铁锤,“看清这拳头了吧?掂掂它有多重?”他把拳头放在汤姆的手上,“瞧我这身骨头!哼,实话告诉你们,我这比铁还要硬的拳头,都是揍黑鬼时练出来的。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一个黑鬼能够挨我一拳仍然屹立不倒的呢。”他挥了挥拳头,差点儿打到汤姆的脸上,汤姆慌忙后退了一步。“我从来不需要什么该死的监工,我自己就是监工。你们只有顺从听话,踏实麻利地干活儿,才是唯一的出路,叫你们干什么,你们能够迅速行动起来,不拖沓耽误时间,这样才能令我满意。你们不要妄想我哪一天会大发善心,那是不可能的事儿!你们好自为之,在我这里犯了事儿,我绝不会手软。”

两个女人不由得心惊胆战起来,其他人也小心翼翼地坐在那里。西蒙说完,就转身走向船上的小酒吧间,准备在那儿喝上几盅。

“我先来个狠招儿,给他们点儿颜色看看。”西蒙对一个一直站在他身边的绅士模样的人骄傲地说,“我一开始就对他们严加管理,让他们知道害怕,就会变得老实点儿。”

“是吗?”这位绅士吃惊地说,然后像自然生物学家研究某种稀有品种一样,仔细地打量着西蒙。

“那当然了。我可不像那些仁慈宽厚的主人,手指纤细白嫩,一看就不能动粗,嘴里废话连篇,根本镇不住那群黑鬼,还总是被监工糊弄欺骗,真他娘的!来,你瞧瞧我这拳头上的关节。先生,实话跟你说,我这身肌肉跟石头一样坚硬结实,全是揍黑鬼练出来的。不信你来摸摸。”

这陌生人果真摸了一下,敷衍了句:“没错,确实很硬,”接着,他又补充道:“兴许,你的心肠也和它一样硬。”

“看你也像个明白人,怎么?有什么问题吗?”西蒙狂妄地大笑起来,“我是不可能心软的,实话告诉你吧,谁也不敢在我面前胡作非为。黑鬼们闹事也好,拍马屁也好,在我这儿都没用。”

“你这批货质量还可以嘛!”

“倒真不坏,”西蒙说,“别人告诉我说,那个汤姆很能干,自然我买他的价钱也不便宜呢。我准备让他给我当个车夫或管家什么的。他以前的主人太娇惯他了,从没舍得当奴隶使唤过,所以惯了他一些臭毛病。不过没关系,只要我把他调教过来,还是个好用的帮手。至于那个整天脸色难看、一副病态的的女人,被我碰见了,就算我倒霉。不过,不管怎样,我也得让她给我干上一两年的活儿,把本钱赚回来再处理她。我恨透了那些说要对奴隶仁慈宽厚一点儿的说法,真是毫无道理!我更愿意逼着他们努力干活儿,等到他们干不动的时候就扔了,再买下一批奴隶,这样的话,我就不用费事了。我保证,这样做更省事又不吃亏。”说到这儿,西蒙张大嘴,呷了口酒。

“一般情况下,黑奴们能干几年?”那陌生人问。

“这都是不确定的,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

,因人而异。身体健康强壮的干个七八年都没问题,可体弱多病的奴隶最多也就是干个两三年的光景。从前我刚做庄园主的时候,需要劳神挂心的事儿太多了。那时因为我希望这些奴隶能多干几年活儿,所以,当他们生病的时候,我总是会给他们看医生,并提供衣物毯子给他们,尽量让他们过得舒适一点儿。渐渐地我发现,我太愚蠢了,对他们再好也是无济于事。如今你再去看看,我不管他们是否生病,都必须去卖力地干活儿。如果有黑鬼死了也不要紧,我再重新买一个,简单又省事儿,我何乐而不为呢?”

那个陌生人转身坐在另一位年轻的绅士的旁边。这位绅士由于刚刚听完了那两个人的对话,心中不免担心起来。

“南方的庄园主里面像他这样的并不多见,请你不要担心。”那个陌生人说。

“但愿如此。”年轻的绅士不安地说。

“这个凶狠无情的家伙!”另一个又说道。

“可是,你们的法律允许奴隶主无限制地蓄奴,养多少都可以。黑奴们对他们也是没有一丝反抗。尽管自己的生命都要受制于人,却还要接受这种没有安全感的生活。更可怕的是,像他这样凶狠残暴的庄园主,在南方应该不少吧。”

“你说的倒不假,”对方回答说,“但是也有不少对奴隶细心照顾、仁慈宽厚的庄园主啊!”

“没错,”年轻绅士说,“可照我说,正是你说的那些善良的庄园主,该对这样残忍的暴行负责。如果不是你们这种人的纵容与妥协,整个奴隶制是无法正常运作起来的。如果全是他那样的庄园主的话,”他指着背后的烈格雷说,“奴隶制恐怕也早就不存在了。正是你们这些有威望的人以为自己施了善心,挽救了一批奴隶,其实你们是罪恶的奴隶制的帮凶。”

“多谢你对我的夸奖,”这个庄园主微笑着说,“可我得提醒你,在这儿说话还是谨慎小心一点儿的好,这船上还是有一部分人不能接受你的观点和想法。等到了我的庄园之后,我再继续洗耳恭听。”

年轻的绅士涨红了脸,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两个人不再说话了,转而下起了十五子棋。与此同时,困在船的底层的埃米琳也和跟她铐在一起的混血女人闲聊起了她们各自的身世经历。

“你以前的主人是谁呀?”埃米琳问道。

“是住在沿河路的埃力斯先生。说不定你还见过那栋房子呢。”

“他对你好吗?”埃米琳又问。

“他生病之前对我一直挺好,可是生病之后,他断断续续地在病床上休养了半年多,病情时好时坏,性情也日渐暴躁古怪起来,动不动就胡乱发脾气,还让我从早到晚地干活儿,不准我休息片刻。再后来,他的脾气更糟糕了,经常没来由地发火,还让我整晚守在病床边服侍他,简直能把人累死。一天晚上,我困得一不小心就睡着了。天哪!他发现后对我大吼大叫,还威胁我,说要把我卖给一个他平生所见过的最凶狠残忍的东家。唉,他临终前还许诺给我自由呢!”

“你还有没有什么亲人朋友?”埃米琳问。

“有的。我丈夫是个铁匠,经常被我主人租出去做零工。唉,他们突然把我带出来的那天,我都没来得及见他一面。我还有可怜的没人管的四个孩子啊!”这女人说着,就捂住脸伤心地哭起来。

一般情况下,当听到别人的不幸遭遇和痛苦经历时,听者大多会竭力劝慰人家。埃米琳也觉得应该说点儿什么,却又觉得现在说什么都没用。的确,她有什么可说的呢?她们沉默着,像是说好了一样,都闭口不提现在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