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花火》
一月中的魔都，湿冷入骨。
柯佳琳裹着一件驼色羊绒大衣，从出租车上下来时，冷风裹着梧桐树的枯叶扑面而来。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确认地址无误，快步走进那家藏在法租界老洋房里的咖啡馆。
此时，谢全安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美式，没怎么动。
谢全安是华国电影第六代导演之一，在电影圈很有知名度，六十二岁的人了，头发已经花白。
柯佳琳走过去，伸出手：“谢导，久等了。”
谢全安站起来，握了握手，“柯总，麻烦您跑一趟，我这人不习惯去写字楼，总觉得咖啡馆里聊剧本更自在些。”
“理解，理解。”柯佳琳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点了杯热拿铁，“谢导，咱们直接聊电影项目吧。”
谢全安点点头，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纸。
剧本打印在普通的A4纸上，用夹子夹着，封面只有两个字：花火。
旁边用铅笔手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潦草：“第七稿，2024.1.8”。
“柯总，这个剧本我写了两年，改了七稿，故事其实不复杂，讲的是一个东北小城的中年女人，丈夫出轨，儿子高考失利，她自己查出乳腺癌，三重打击之下，她选择用剩下的时间去做一件一直想做但没做过的事，自驾二手车从东北一直开往西南，见识不一样的风景，让她觉得自己不白来世间一趟。”
柯佳琳翻了两页，剧本写得很细，每一场戏的标注都很清楚。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谢全安把每场戏的“情绪曲线”都标了出来，用红笔画的，从低到高，从高到低，起起伏伏，像心电图一样。
“谢导，我直说了。”柯佳琳合上剧本，“您上一部电影《归途》，投资3000万，票房300万。再上一部《雪落无声》，投资2500万，票房420万。再往上，《往事》，投资1800万，票房500万，三部电影，累计亏损超过六千万。”
谢全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表情平静：“柯总功课做得细。”
“不是我功课细，是圈子里都知道。”柯佳琳也不绕弯子，“现在国内没有几家影视公司敢投您的戏了，您找到橘子视频，说实话，我挺意外的。”
谢全安放下咖啡杯，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枝丫，沉默了几秒。
“柯总，您知道我这三部电影，每一部都入围了柏林国际电影节吗？”
柯佳琳点头：“知道，《归途》入围主竞赛，《雪落无声》入围特别展映，《往事》入围论坛单元。国内导演里，能做到连续三部入围柏林国际电影节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谢全安转过头看她：“那您知道为什么每部都入围，但每部都亏吗？”
“因为文艺片在国内没有市场。”
“对，也不对。”谢全安的手指在剧本封面上轻轻敲了敲，“因为我不肯改。投资方每次都说，谢导，您加点商业元素，加个流量明星，加几场冲突戏。
我说不行，改了就不是这个故事了，然后投资方撤了，我自己借钱拍。
拍完入围柏林国际电影节，国内上映，排片不到3%，没几天就下档了。”
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没什么苦涩，倒像是自嘲。
“但这次不一样，柯总，我六十二了，借不动了，我找过七家公司，六家直接拒了，一家说可以投，但要我把女主角换成他们指定的流量小花，我扭头就走了。橘子视频是我最后一站，如果你们也不投，这个剧本我就锁抽屉里了，以后再也不拍了。”
柯佳琳没有立刻接话。
她把剧本翻到最后一页，看完了结尾——女主角站在川西篝火晚会的人群里，看着火光，脸上是泪也是笑。”
她合上剧本，看向谢全安。
“谢导，电影投资额度是多少？”
谢全安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压住了：“两千五百万，我不多要，每一笔都列了明细，东北实景拍摄三十天，川省拍摄十五天，后期三个月。演员方面，除了女主角，其他都用不知名演员或者新人。”
“两千五百万，橘子视频可以投。”柯佳琳说得很干脆，“但我有一个条件。”
谢全安的表情紧了一下：“柯总您说。”
“女主角，必须是袁梦迪。”
谢全安愣了两秒。
他快速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应该不是电影圈的。
“袁梦迪是？”
“橘子视频签约的短剧女演员。”柯佳琳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过去，“三十五岁，魔都戏剧学院毕业，在我们平台拍了三十多部短剧，演技很扎实，我们想借您的电影，把她推到更大的平台上。”
谢全安接过手机，仔细看了看照片。
照片上的女演员长相质朴，眼神很亮，不惊艳，但耐看，有一种朴素的生命力。
“短剧演员？”他重复了一遍。
“是的，谢导您先别急着拒绝，我建议您先看看她的表演片段，再做决定。”
柯佳琳早就准备好了，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点开一段视频。
那是袁梦迪在一部短剧里的独白戏，五分钟的长镜头，她演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没有大哭大闹，就是坐在医院的走廊里，一遍一遍地叠一件小衣服，叠好了拆开，拆开了再叠。
最后她把衣服抱在胸口，轻轻说了一句：“妈妈还没学会怎么想你。”
谢全安看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视频结束，他沉默了很久。
“这段戏，导演是谁？”
“她自己，我们短剧预算低，很多场次是演员自己琢磨的。这场戏拍了三条，她选了第三条，说前两条‘太像演的了’。”
谢全安把平板推回去，靠在椅背上。
“柯总，您这是给我出了个难题。我拍了一辈子电影，用的都是专业电影演员，短剧演员……说实话，我没碰过。”
“谢导，您刚才说，您拍电影不肯改剧本，不肯加流量明星。那您应该明白，橘子视频投您的戏，也不是为了赚票房，我们想要的是一个‘入围柏林国际电影节’的标签，以及一个从短剧走到柏林国际电影节的女主角，这个宣传点，比票房值钱。”
谢全安看着柯佳琳，忽然笑了。
“柯总，您倒是实在。”
“实在人办实在事。”柯佳琳也笑了，“您要钱拍电影，我们要宣传点，各取所需罢了，而且袁梦迪您见了就知道，她值得。”
谢全安想了几秒钟。
“行，我答应了。但我有一个要求，进组之前，她得跟我去东北待两个月，体验生活。”
“可以。”柯佳琳当场拍板，“合同细节我回去拟，您这边确认一下预算表，没问题的话，下周签约。”
谢全安把剧本重新装回文件袋，站起来，郑重地伸出手：“柯总，谢谢，替我也谢谢纪总。”
“谢导客气了。”
······
柯佳琳回到橘子视频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她没回自己办公室，直接上了顶楼。
纪秋盈正在打电话，见她进来，指了指沙发示意她坐。
“……对，那个IP联名的事，你跟市场部再碰一下，春节前必须定下来……好，就这样。”
挂了电话，纪秋盈走到沙发前坐下：“和谢全安谈的怎么样？”
“谢全安答应了。”柯佳琳把谢全安签了字的意向书递过去，“两千五百万，一分没多要，女主角的事，他考虑了几秒钟就答应了。”
纪秋盈翻了翻意向书，嘴角微微翘起：“谢全安是个明白人，他知道自己要什么。”
“纪总，说实话，两千五百万投谢全安，风险很大，他的电影票房从来没超过一千万。”
“我知道。”纪秋盈把意向书放下，“但佳琳，我问你，我们投《宇宙探索编辑部》的时候，想过票房能到九千万吗？”
柯佳琳摇头。
“投《痴迷》的时候，想过票房能到八亿吗？”
柯佳琳又摇头。
“那不就得了，国内有几个人能连续三部入围柏林电影节？一个都没有！而谢全安可以，这个标签本身就是稀缺资源。至于袁梦迪，佳琳你安排一下，下周谢全安来签约的时候，让她也来，让谢导当面看看她。”
“好的，纪总。”
柯佳琳没再多说，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纪秋盈重新坐回办公桌前，翻开那份意向书。
谢全安的签名工工整整，笔画有力，像刻上去的。
她想起上辈子在电影杂志上看到过一篇谢全安的专访，记者问他为什么一直拍文艺片，他说：“因为总得有人拍那些没人看的故事，没人看，不代表不值得看。”
上辈子，谢全安在2025年拍了一部电影，投资方临时撤资，他抵押了房子才拍完。
电影上映后票房惨淡，但入围了柏林国际电影节，拿了一个小奖。
这辈子，纪秋盈想，至少让他不用抵押房子。
至于袁梦迪，她上辈子压根不知道这个人。
这辈子，纪秋盈想给她一个不一样的路。
从短剧女主角到柏林国际电影节入围电影的女主角。
多好的故事。
都不用票房回本，光这个宣传点，橘子视频就稳赚。
纪秋盈合上意向书，拿起手机给柯佳琳发了条消息：“签约那天，让宣发部的人也来，从谢全安签约开始，全程记录。袁梦迪去东北体验生活要跟拍，袁梦迪进组也要跟拍，柏林国际电影节入围，全程记录。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橘子视频的短剧演员，也能走到国际电影节。”
柯佳琳秒回：“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