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观影篇(218)

静室满地狼藉,阵盘的碎片散落在脚边,传讯玉符的裂痕里还嵌着半截没烧完的灵纹,微弱地明灭着,像垂死的萤火。

洞府里的火已经灭了,可空气里那股焦灼的味道还在,混着地火硫磺的涩气,黏在鼻腔里散不掉。

孔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思绪混乱。

玄都那张脸、数万载并肩、混沌海的风浪、文净的名字、那句“千年之后结为道侣”……

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搅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恨玄都是块木头,恨他连传讯都只提“若有难处,可调三霄”,恨他到最后仍揣着明白装糊涂。

可笑。

恨自己明明看透了,却还握着那枚玉符。

玉符在掌心裂了。

灵力反噬如潮,经脉寸寸灼痛,他反倒笑了。

笑自己这些年,竟把一颗心挂在旁人身上挂得太久,久到忘了自己本是凤族之主,久到忘了元凤血脉里刻着的东西。

凤族从来只浴火,不低眉。

可想着想着,他的心却一点点平静下来。

孔宣的眉头拧了一下。

他方才在气什么?

他气玄都选了文净。

他气玄都连商量都没跟他商量。

……

他气了很多。

可有一件事,他气不起来。

他从来没跟玄都说过。

他推演阵法的初衷,不过是想让凤族摆脱不死火山的桎梏,想让自己能腾出手来站到某个人身边去。

结果阵法没推完,那个人已经站到别人身边去了。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孔宣整个人像被人往嘴里塞了一颗没熟透的青梅子,酸得牙根发软。

他孔宣,凤族族长,五色神光刷遍洪荒的准圣。

他在干什么?

竟妄想玄都自己开窍?

玄都那根木头,开窍的速度比先天灵植开花结果还慢。

“可笑。”他对自己说。

他确实可笑,数万年了,他连一句“我心悦你”都没说出口,不是不敢,是觉得不必说。

他以为有些东西不必说,就像他不会问玄都“你心里有没有我”,就像玄都不会问他“你为何留下”。

他以为这是默契。

原来那只是他以为。

孔宣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听起来比哭还难听。

他拿拇指蹭了蹭掌心的血痂,磨得有些疼。

“孔宣啊孔宣,你活该。”

这一松,像地火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口子。

体内沉寂了许久的凤族真火,从丹田深处翻涌上来,真火自丹田暴起,烧穿经脉,焚尽淤塞。

暴走时的心,是想烧毁一切的,

此刻他的心,稳得像山涧沉在水底的磐石。

即便火势骤然失控,他的心却奇异的平静。

凤凰真火,顺着经脉往上走,所过之处带着一股灼烫却清明的热流。

他不再压制。

烧,索性烧干净。

那些不甘、那些委屈、那些说不出口的“你为什么不来问我”,全扔进火里。

凤族真火烧得他经脉一寸寸鼓胀,这痛来得正好,痛到极致的时候人反而清醒。

烧到识海澄明,烧到灵台无尘。

灵力奔涌如新生的岩浆,冲刷过每一寸重铸的经脉。

凤族有个特点,为涅??。

除去死后重生那种涅??,还有一种罕见的自主涅??。

浴火者,焚尽执念,方得重生。

能堪破自身执念者,会在体内自行燃起一道涅??之火。

把旧的不再纯粹的东西烧掉。

旧伤、旧淤、旧执念。

烧完了,羽毛更亮,根基更稳。

孔宣以前不信这个。

他觉得那是族里老人编出来哄小凤凰的。

此刻他信了。

那道清明的火在他经脉里走了一圈,把方才暴走时淤积的暗伤、把数万年攒下的那些的憋屈,一点点烧成了飞灰。

连带对法则的感悟也更加透彻,准圣巅峰境界瓶颈松动了些。

甚至摸到了一丝圣人的门槛。

这个瓶颈卡了他快两个元会,他试过无数次,推演、闭关、都没用。

现在他懂了。

是他的道心不够纯粹。

亦或者玄都予他,就是一场天赐情劫。

孔宣缓缓睁开眼,眸底原本暗藏的戾气褪去,只剩一片澄澈的金红,像淬过涅??火的赤金。

他抬手唤出一面水镜。

凤眸微微泛红,眼下带着几缕熬出来的青黑,可周身的气息却与从前截然不同。

少了几分攻伐杀伐的锐气压人,多了几分沉敛温润的通透。

“哥?”

洞府外传来大鹏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长老们把贺礼备好了,让我再问问你……真的送?”

孔宣的眼皮抬了一下。

贺礼。

他差点忘了这茬。

方才那个火冒三丈的孔宣,确实说了“备一份好礼送去玄都城”。

现在这个坐在涅??火余温里的孔宣,倒没有反悔的意思。

送就送吧。

他总不能让自己数万年的交情,收在一句气话上。

玄都既然选了文净,他孔宣若连份贺礼都送不出去,那才叫真栽了。

“送,大长老不是挑了火髓玉?再添一匹凤翎纱。就说是我贺他玄都新禧的。”

“哥你……没事吧?”

大鹏原本憋了一肚子话

什么“哥你别难受”、“哥你要是气不过我去揍他”之类的草稿都在舌头上打好了,结果被他哥这一句“再添一匹凤翎纱”全给堵回去了。

“我很好,境界有所突破,还需闭关稳固一段时间,若无其他要事,我还要闭关一段时间。”

“……啊?”

大鹏一脸懵逼,这话题跳得他脑子没跟上。

分手还有这收获!

要知道他哥可是实打实的准圣巅峰,要不是天地间圣位有限制。

以他哥的修为,圣位还不是手到擒来。

早知道失恋有这样的收获,他就该早点助那个臭蚊子一臂之力,省的浪费他哥这么久的时间。

“那啥……前几天,截教多宝送了一份玉简过来,说是上清圣人给你的礼物。

说什么虽这方世界他们无缘,可在另一方世界你好歹也是他徒弟妙珩的亲传弟子,就给你送了一个见面礼。”

这个理由勉强的可以。

“人还在吗?可需我出来招待一番?”

大鹏连忙阻止。

“那多宝听到你闭关,放下玉简早走了。”

孔宣已猜到玉简里会是什么东西,无非就是阵法相关的。这东西他现在正需要,没必要为了点面子,拒绝对方的好意。

“给我吧。”

洞府闭合的大门打开,大鹏手中的玉简飞进洞内。

大门又快速闭上。

孔宣拿到玉简,快速的浏览了一遍。

不愧是上清圣人,这里面的阵法知识正是他现在需要的。

有了这东西,不出百年,他定能成功将阵法吃透。

不过,现在最要紧的不是阵法。

是他的境界和方才自主涅??时松动的瓶颈,与那一丝触及圣人门槛的感悟。

他得抓紧时间将这道感悟彻底稳住,别让这来之不易的契机从指缝里溜了去。

和大鹏交代了几句后,孔宣继续沉下心神闭关。

方才那道焚尽执念的火,并未完全熄灭。

而是化作一缕极细的金红色焰丝,盘踞在识海深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温润的力量,冲刷着此前因执念淤积的道宫壁垒。

他对五行法则有了更深的领悟,若能彻底领悟透彻,那么他未必不能触摸更高一层的境界。

玄都与文净的身影再浮上心头时,已不再带着揪扯的酸涩,只剩一段坦然的过往。

数万载的并肩是真的,未曾说出口的心意是真的,如今各自踏上不同道途的抉择,也是真的。

这些都成了他道基里最扎实的一块砖。

过往的欢喜是真,酸涩是真,最后放下时的释然也是真。这些堆叠起来,才托着他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只是不知那时再见玄都,自己会是何等心境。

或许那时再想起今日这满地狼藉与焚心之火,只当是道途上一捧烧尽了的余烬罢了。

大鹏离开洞府,和长老们说了孔宣的好消息后,整个凤族议事殿都松了口气。

先前几位长老还生怕族长钻了情爱的牛角尖,此刻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实处。

二长老笑说族长能勘破执念精进境界,本就是凤族之福,那贺礼的事也办得敞亮,没丢咱们凤族的体面。

大长老已经着手让人把火髓玉与凤翎纱仔细封进锦盒,只待玄都城那边宣扬公布后。

选个吉时派心腹送去玄都城。

又不忘特意叮嘱大鹏,孔宣闭关期间,族中大小事务暂由他和几位长老共同决断,不得拿琐事惊扰他哥。

没事就好好看看光幕,或许能从中领悟一丝机缘。

大鹏应下事,转身往自己的洞府走。

心里还在犯嘀咕,早先以为哥哥得缓个千八百年才能走出来。

谁料非但没垮,还直接摸到了圣人门槛,这情劫的威力,竟比他修炼半辈子还管用。

天空光幕亮起。

大鹏无所事事的坐在自己洞府门口,想到他哥天幕都没看过几次就闭关了。

他不得多留影几份,万一里面就有他哥的机缘呢?

他哥现在可是凤族的希望!

想着大鹏连忙从自己洞府里,翻出几块留影石对准天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