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观影篇(210)

玄都城这几日的天色始终压着一层铅灰。

混沌海翻涌的灰白气流舔着城墙,像一头不知餍足的巨兽在界壁上磨牙。

城头长明灯的灵火被风吹得向内侧歪斜,焰舌舔舐着阵纹边缘,发出细微的??晟??br>
空气中那股铁锈与焦土混合的涩味,比前些日子更浓了几分。

城主府书房。

光从窗缝间透进来,在玉简表面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几天前,他给孔宣传了讯。

——你那边阵法推演如何?若有难处,我可调三霄师妹过去帮忙。

只是玉符没有回音。

通过消息才得知,孔宣早已闭关,收不到外讯是常事。

可他心底有一个极轻的声音在问,如果孔宣收到了呢?

如果孔宣听到了玄都城的流言,听到了文净怀孕的消息,听到了他即将与文净结侣的传闻呢?

然后……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生性散漫,少有自身之欲,也独来独往惯了。

孔宣是少有能拨动他情绪的重要人物之一,他视他为挚友。

可不知道为何,自从文净怀孕后。

他想起孔宣时,总会生产一股莫名的心虚与愧疚之感。

孔宣向来倔强要强。

他既决定要推演出地火归元阵,那么在成功前是绝不会放弃出关的。

闭关中收不到外讯是常事,但同样闭关也不意味着消息闭塞。

玄都指尖摩挲着玉符微凉的边缘,那压在心底的惶惑,像被混沌海风卷进来的细沙,落在心尖上,磨得他坐立难安。

玄都闭了闭眼。

文净怀孕的流言,早已遍布玄都城,甚至已经发展出千百个版本。

凤族那边不可能没听到风声。

他忍不住去想另一种可能,孔宣素来不喜文净。

会不会因为文净之事,迁怒他,与他疏远?

沉默是一种界限。

比争吵更清晰,比拒绝更决绝。

玄都心底发闷,他与孔宣相交数万载,素来坦荡无隐,从未有过半分欺瞒,可如今对着那枚沉寂无回应的玉符,竟生出几分无言以对的涩意。

思维发散之际,太清发来传讯。

“汝既与文净有因果纠葛,此番便该担起责任,莫要再徒增牵绊。”

玄都指尖一顿,玉符的凉意顺着指腹漫上来,他垂眸望着符面上流转的微光。

师尊素来能戳中最要紧的地方,他与文净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因果,如今成了满城风雨的由头,他若再避而不担,必会影响人教的名声。

“师尊,我会与师妹商定安排妥当,不日便会给您一个交代。”

灵力在指尖缓缓收回,玉符归于沉寂。

玄都按了按发胀的额角。

活了这么多年,他斩过的妖、平过的乱、护过的人,数都数不过来。

却是头一次觉得自己的脑子,像被灌了浆糊,分不清也理不清眼下这团绕在身周的因果线。

他既非薄情寡义之辈,也从未动过半分越矩的心思。

可文净腹中这个意外到来的孩子,却像颗落进平静湖面的石子,把他数万载如古井无波的修行日子,搅得满是涟漪。

他自认待孔宣素来坦荡,可如今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这份对着玉符不敢传讯的心虚。

是怕孔宣知晓文净之事后,恼他行事孟浪。

还是怕自己这桩因意外而起的因果,会折损了这份跨越数万年的挚友情分。

门外,云霄敲门进来。

看见的就是玄都这副神色沉凝的模样,窗缝漏进的天光把他脸上的惶惑映得格外清晰。

“云霄师妹,这些天辛苦你了。”

“师兄说这话,是拿我当外人了。”

云霄故作轻松姿态,调侃对方。

“我不是那个意思,这些天城里的事都是你们在张罗,我这个城主倒像个摆设。”

“师兄若是摆设,那这满城的人早被混沌海吞了。

你只是……被一件不该你担的事绊住了脚。”

玄都欲言又止,没把“文净的事我会处理”这种话吐出来。

这话他说过太多次了,对太乙说、对广成子说、对赵公明说,每说一次,那层自欺欺人的纸就薄一分。

如今面对着云霄那双清澈通透,好似知晓一切的眼睛,他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了。

正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竹梢划过屋檐的轻响。

“师妹,你说……我这般做,到底是对,还是错?”

云霄望着玄都眼底的茫然懵懂,缓步走到窗边。

替他掩了半扇被风吹得哐当响的木窗。

“师兄问错了人。”

她转过身,光影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对错从来不是旁人能评的。

师兄担下这份因果,是因着文净师妹腹中的性命,是因人教的颜面,更是因师兄的品性。

以师妹看来,无论师兄选什么,师兄皆无错。”

无论是孔宣道友,还是文净师妹。

他们钦慕玄都师兄,本身很大一部分就是因为师兄的品性。

可也正因如此。

师兄越是想顾全这两头的情分,便越容易在瞻前顾后里失了自己的步调。

“可我总觉着,欠了孔宣良多。

数万载相交,我从未有过半分隐瞒,可如今连传讯都要踌躇。

这般模样,倒像是我真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云霄看着爱而不自知的师兄,思绪万千后,还是做了违背她本心的决定。

她不想戳破那层纸,这对师兄、对孔宣道友、甚至对文净和大家,都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这般,她也做出了和李长畴一般的抉择,强颜欢笑的说出了违心的话。

“师兄何须这般自苦?

既已早做出抉择,便不要反复在原地拉扯踌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