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观影篇(209)

天幕结束后,玄都去了文净的院子。

照旧给她输送灵气。

掌心抵在她后腰的时候,灵力如溪流般渡入。

文净闭着眼,靠在他肩上。

他每次来,文净都会以各种理由挽留他,使他待的时间比前一次多一点,再多一点。

她像个精明的商人,一分一厘地攒着玄都的时辰。

这些时辰攒着攒着,就能攒成一个人。

她不怕等。

再多等千年万年,也不算什么。

可有时候,文净也会怕。

怕玄都哪一天不来了。

怕他忽然清醒过来,说“我想通了,我不能这样”。

怕他看穿她的把戏,一个孩子换一个男人,这买卖她做得太顺手了。

顺手到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脏。

脏就脏吧。

文净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现在还看不出来,但她能感觉到,里面有个小东西在长。

这个小东西,是她跟玄都之间唯一的牵绊。

玄都现在来,是因为这个小东西。

但文净不急,她有的是办法,让玄都慢慢习惯。

习惯每天来,习惯待两个时辰,习惯她靠在他肩上。

习惯她。

玄都,你知道吗。

文净在心里喊他的名字,喊了千遍万遍。

可她嘴上只叫“玄都”,平平淡淡,不带感情。

她不敢带感情。

她要是带了感情,玄都会跑。

玄都这个人,你越逼他,他越退。

你松一松,他反倒往前挪一步。

所以文净松着,松得恰到好处。

松得像是她什么都不想要。

松得像是她只是需要一个灵力容器。

玄都低头,便能看见她淡粉色的耳廓。

他指尖微顿,灵力输送的节奏没乱,声音却轻了些。

“今日灵气流转比往日顺畅,可是舒服些了?”

文净“嗯”了一声,脑袋往他肩窝又蹭了半寸,声音软得像化了的云团,听着像随口的寒暄。

“你在,就舒服。”

玄都他向来不爱听这些太过亲密过界的话,可掌心下那片温热的躯体,还有腰腹间隐约传来的、新生命的微弱脉动,又让他没把抽回手的话说出口。

殿外的竹影被风揉碎,落在窗棂上晃啊晃。

文净闭着眼,数着他灵力流过经脉的节拍,一下,又一下。

今天他已经待了两个时辰零七刻,比昨天多了整整一炷香。

够了。

她悄悄弯了弯唇角,像只偷到糖的小狐狸。

玄都,再等等。

等这孩子再大些,等你再习惯些……总有一天,你会留下来的。

玄都离开约莫半个时辰后,李长畴提着一篮灵果来探望文净。

文净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膝头的素色锦帕,瞧见他进来也没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石凳。

“长庚师兄倒是闲,这时候不陪在你的道侣身边,倒有空来我这小院晃?”

李长畴把灵果石桌角一放,目光在她尚且平坦的腰腹处顿了顿,又很快移开,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随意。

他看了看院墙上的藤蔓。

“这藤蔓长得不错,谁种的?”

“我种的。闲着没事,种点东西。”

“挺好。”

李长畴靠在石桌边,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桌面,状似随意地开了口。

“我今日来,一是瞧瞧你身子养得如何。

二是听闻玄都师兄每天都来?”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文净拨弄锦帕的指尖却猛地一顿,抬眼望向李长畴。

目光里没有半分被戳穿的慌乱,反倒漾开一抹浅淡的讥诮,像湖面被风掠起的细碎涟漪。

“长庚师兄消息倒是灵通,连玄都每日来我这小院、待上几个时辰都摸得一清二楚。

怎么,人教如今改了规矩,弟子的行踪也要交由师兄盘查了?”

文净慢条斯理地将锦帕褶皱一点点捋平,语气里的疏离像层薄冰。

她不蠢。

自是知道他是来打探,她和玄都之间的感情进度。

“你打算怎么办?”

文净抬眼看向院墙外晃荡的竹影,轻扯了下唇角。

“什么怎么办?”

李长畴直视着她眼睛。

“你我相识数千年,不必绕这些弯子。

玄都师兄是什么性子你清楚,他如今每日过来,全是顾着你腹中的孩子。

可孩子总有落地长大的一天,等这层由头没了,你打算靠什么留他?”

风卷着院角灵草的清苦气飘过来,文净垂眸望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师兄,你是来探病的,还是来多管闲事的?”

李长畴被她这一句堵得一怔,倒也没恼。

他本就知道文净性子锐利,尤其是牵扯到玄都的事上,半分亏都不肯吃。

“我是怕你到头来竹篮打水。

玄都师兄的心性你比我清楚,他守的是太清的清静道心。

若哪天他醒悟过来,觉着自己这段时日的滞留全是被你刻意绊住的。

凭他那心性,只会抽身得比谁都干净,半分余地都不会留。”

文净拨弄锦帕的指尖骤然收紧,眼神却只望着地面被阳光晒得发白的石板缝,仿佛李长畴这话只是风过耳际的细碎声响。

她自然懂这个道理,从最开始算计时日、攒着玄都每一刻停留的时候,就比谁都清楚这层隐忧。

玄都的道心是刻在骨血里的,太清门下修的从来不是儿女情长,而是天地间的清静无为。

她如今攒下的这些“习惯”,在那点清静道心面前,薄得像一层窗纸,稍一捅就破。

可那又如何?

她指尖缓缓松开锦帕,任由那几道褶皱慢慢回弹,重新抬眼时,眼底没有半分被说中心事的慌乱,反倒浮起一点近乎执拗的平静。

“我留不留得住他,是我和他之间的事,就不劳师兄费心了。”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硬气,

“他今日能来,能待上两个时辰零七刻,就说明他此刻心里,并非全然只有那所谓的清静道心。”

李长畴看着她这执拗劲儿,叹了口气,终究没再继续劝下去。

再说,今天他本就不是来劝她的。

李长畴起身理了理袖摆,目光扫过石桌旁那篮还带着晨露的灵果。

话头转得轻巧,听不出半分方才争辩的痕迹。

“罢了,你心里有数便好。

我今日过来,除了瞧瞧你,还有一句师尊托我给你带的一句话。”

“师尊说,你好好养着。

玄都那边,不用你操心。”

文净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

方才还强撑着的锐利眼神,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碎了似的,瞳孔骤然收缩,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师尊……太清圣人……知道了?!

她指尖无意识地抠进锦帕的纹理里,粗糙的丝线磨得指腹发疼,却半点没察觉。

文净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句问话轻得像被风刮散了。

“师尊……还说了什么?”

李长畴看着她刹那间失了镇定的模样,倒没再多说,只摆了摆手往院门外走,临到竹影掩映的门扉前,才回头补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宽慰还是别的什么。

“师尊只让你安心养胎,旁的没提。”

说完便迈步出了小院,留下文净独自坐在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