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 意外

楼梯下的空间长约六米,十几平方米的墙壁上,挂满了相框。那些镜框是程睿敏从世界各地搜寻来的收藏,各种材质都有。其中一部分黑白照片,颜色已经发黄,显然经过了不少年头。

谭斌看到戴着红领巾的少年程睿敏,一位五六十岁的清瘦老人搂着他的肩膀,身后是S大著名的标志。

更早一些的照片,一看就知道是母子两人,眉眼的神韵颇为相似,那女子脂粉不施,身上的装束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的服饰,五官秀丽,笑容温柔,竟是难得的天然美女。

一路看下来,谭斌隐约觉得少点儿什么,却又想不起为什么。此刻让她目光定格的,是一幅彩色照片。

三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并肩勾腿坐在石栏上,对着镜头笑得青春灿烂。虽然年少青涩,但容貌与今日相比,似乎并无太大变化,一眼就能认出。照片中的严谨咧着嘴毫无顾忌地大笑,程睿敏则笑得收敛,头顶却直直竖着两根手指,乍一看像蜗牛的触角。而手指的主人,坐在程睿敏身边,一脸无辜地看向前方,笑容纯真清澈。他的形容在三兄弟中最为出色,五官轮廓分明,谭斌不由凑近多看了两眼。

程睿敏静静地站在书房门外,谭斌看照片,他看她背影,两个人都没有动。客厅内一时间没有别的声音,四周只余雨声不停。室内气温在雨后骤然下降,近灯光处似凝起一层雾气。

直到谭斌转身,发现程睿敏就站在身后,吓了一跳。

“对不起,”她立刻道歉,“一时好奇。”

程睿敏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墙壁上,然后他笑一笑:“没关系,挂在这儿就是给人看的。”

谭斌问:“三剑客?”

“对。高考完拍的,挺傻的是吧?”

谭斌抿紧嘴唇没有出声,分明是有点儿默认的意思。

程睿敏走过来,伸出手指在镜框玻璃上抹了一下。指尖一层薄薄的灰尘,像已经尘封的往事。

“转眼就十几年了,做梦一样。”他说。

“都一样,”谭斌微笑,“我现在还常做梦,发下来一堆卷子,旁人刷刷地答题,我却一个字都看不懂,梦里一身一身地出冷汗,醒过来按着心口庆幸,说幸亏是梦,这时才能想起,已经过去十年了。”

程睿敏看她一眼,失笑。

“这几年和考试有关的梦少多了,又换了花样,不停地丢合同,各种各样的原因……”谭斌顺嘴说下去。她知道自己话多,可是只有不停嘴地说话,才能勉强压下胸口的钝痛。

“你太紧张了,对自己要求太高。”

“你说得对,以前Tony批评过,我对人对己都太苛刻,凡事强求十全十美,连累得周围人都陪着我紧张。”

这些人里自然也包括沈培,不一样的是,沈培从不抱怨。之前以为他天性温厚,但把前尘旧事一一过目,谭斌发觉,不过是他有足够的耐心容忍她。

程睿敏却保持沉默,望着谭斌出神。一天之内她似已憔悴落形,浓密的长发胡乱夹在脑后,碎发溅落,纷披在额角颈后。原本标致的面孔,因为没有上妆,脸颊嘴唇都缺乏血色。

程睿敏终于伸出手,抚摸着她茸茸的鬓角,语气非常非常的温柔:“这没什么,不要总是苛责自己。”

谭斌受惊一样抬起眼睛。两个人站得如此接近,可以看到对方瞳孔中小小的自己,但又似隔着一线天。她不敢动,也不能动,整个人如被点了穴道。这一刻似乎除了他的身体,他其余的一切都碰触了她,紧紧地拥抱了她。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谭斌忽然醒悟,踉跄后退,语无伦次:“我……太晚了……对不起……我该回家了。”

程睿敏也退后,身体靠在楼梯上,像刚打完一场仗,累得几乎说不出话。他看向露台,大雨还在不停地下。

“我想……”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你回不去了。”

谭斌像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又像是没有完全明白,所有的矛盾挣扎都清清楚楚地暴露在脸上。

看着她略带凄惶的神色,程睿敏的心口疼而苦涩,但能见到她片刻的挣扎痛苦,到底还是值得的。

谭斌最终镇静下来:“明天还要上班,我真的要回去。”

程睿敏无奈:“这附近方圆三公里,不会有一辆空出租车,你如何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