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 邀约
十分钟后,方芳蔫蔫地坐在她面前,额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眼睛和脸都是肿的。
谭斌递给她一大杯美禄巧克力。
“谢谢。”方芳接过捧在手里,声音也是哑的。
“出了什么事?”谭斌问。
方芳低下头,泪珠又扑簌簌掉下来,“我不想干了!”她呜咽道。
谭斌松口气,揉揉酸涩的双眼,无奈地笑:“这是你第几回说不干了?”
“这回是真的。”
“为什么?难道客户又给你气受了?”
“不是,被Young骂了,他太过分!”方芳得到倾诉的机会,满腹的委屈倒豆子一样哗哗涌出来,“明明是他自己稀里糊涂,就和客户开会约个时间,屁大一点儿事儿,一天三变,惹得客户不高兴,我替他挡完骂,回来好心提醒一句,他居然也骂我,骂我对客户一副奴才相!有这样做manager的吗?都是爹妈养的,一样的人,凭什么他能骂得这么难听,我就
得低声下气看他的脸色?”
听到这里,谭斌心中有瞬间的后悔,后悔刚才不该多事将方芳留下,现在她已是骑虎难下。
Young就是周杨,目前接替谭斌担任北京地区销售经理,方芳的直线经理。周杨二十七八岁,人挺能干,对付客户也很有一套,但和内部同事打交道,说话却总是不太客气。谭斌已听到不少人对他的抱怨了。方芳跟她一年多,两人关系一直不错。若非如此,方芳也不会有一种优越感,敢在上司的上司面前,肆无忌惮地数落自己的上司。
但这个孩子显然不明白,如今两人已隔了一层,这样越级告状,实在是办公室里的一大忌讳。每一种管理模式,都要依靠既有的结构维持平衡,越级就是对这种结构的颠覆,很少会有公司刻意地容忍或鼓励这种行为。以谭斌的位置,当然不方便直接插手下属和他的下属间的恩怨。
“方芳,”她决定实话实说,让方芳明白她的态度,“这件事本身,因为不了解当时的具体情况,我无法评价对错。Young的沟通技巧一直有问题,这我知道,我会找时间跟他谈谈。但他毕竟是你的直线经理,你得学会自己去和老板沟通,我没有办法帮你。”
方芳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满是惊疑的神色。
谭斌暗自叹口气,接着说:“我一直把你当小师妹待,如果你还认我是大姐,就听我一句话。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和你投契,尤其是上司的风格,你不可能像在饭店一样,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点菜,只能人家上什么,你吃什么,即使不喜欢,你也要尽量自我催眠,告诉自己很好吃、很好吃,火候到了你自然会觉得那就是珍馐美味。”
方芳抹干净眼泪,赌气说:“干吗让自己那么委屈?不喜欢我可以换菜馆。”
“你可真是孩子!”谭斌笑起来,“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天下乌鸦一般黑?哪儿都一样的。”
“他最喜欢别人吹捧他,难道真让我天天对着他溜须拍马?我做不来。”
谭斌按住砰砰乱跳的太阳穴,知道自己方才一番话,完全是对牛弹琴。极度疲倦之下,她尽量保持着仅有的耐心,决定一说完就离开办公室。
“方芳,”她站起身说,“想赢得上司的信赖,不是靠溜须拍马或者无条件顺从就能做到的。我告诉你,最好的相处模式是,他的强项你能欣赏,他的弱处你能填补,这才是维持信任的捷径。回家吧,冲个澡睡一觉,其他的事明天再说。”
谭斌狠狠心走开,方芳依然呆坐在会议室,半天不见动一下。也许回家她还要哭上一场,但没有办法,成长的阵痛没有人能替代。哭过了她会明白,不想让人轻视,首先要有不让人轻视的资本。弱者的自言自语总是难以被人听到,不是声音不够大,而是因为这个世界的规则,兜兜转转总为强者存在。
还能感觉到受伤,证明她的感官依然年轻敏锐。若干年后,也许不会再为别人一句话就痛哭流涕,也许会变得八面玲珑,左右逢源。但圆滑光润的代价,是感觉变得日益迟钝闭塞,心中再没有大开大阖的波澜,年轻时飞扬的想象力将逐渐枯竭,所有的不羁和激情,随着身外之物的增加,终有一日会烟消云散。
回去的路上,谭斌忽然想起,自己好像很久很久没有狠狠地哭过了。每次有点儿哭的意思,总会下意识地转移开注意力,看书看电视,不给自己自伤自怜的机会。过了那个时候再回头,就会发现,这世界上其实没有什么事值得她真正为之哭泣,为之辗转反侧。
04
终于到家,谭斌已是筋疲力尽,也顾不得天气潮热是否合适,尽量调低空调温度,放了一缸热水跳进去。
精油的味道渐渐挥发,乱糟糟的心事似乎也随着汗水排出体外。正自神昏身软,客厅的电话不合时宜地响了。
谭斌实在懒得动,由着它呜哇呜哇响了很久,终于安静下来。
刚松口气,手机的铃声又开始唱。唱得谭斌实在坐不住了,水淋淋地爬出浴缸,取了手机跑回浴室。
号码是沈培的,这让她有点儿高兴,毕竟好些天没有听到沈培的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