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6 追寻
田军就这样结束了通话。
谭斌握着电话愣了一会儿,回过神来再找普达招标小组的其他人,除了或真或假的同情,总算收获一点儿有价值的信息。FSK的低价,竟来自于百分之三十的免费赠送。
这一招相当老辣,既把价格降到和国内供应商近似的水平,又维持住了正常的折扣率,为第二轮的价格谈判和今后的商务合同,留下了足够的余地。
四千多万欧元的价格跳水,终于把老对手MPL踹出战局,它丢下的将近百分之三十的市场占有率,完全值得这份投资。谭斌无言以对,明白这回MPL是彻底被人玩了一把,被FSK和众诚联手玩了一把。两家竞争对手用仅仅相差一元人民币的报价,不露声色地嘲笑着一直蒙在鼓里的MPL。如今她只剩下一个疑问,普达集采的预算,难道也是一个骗局?
为她解答疑问的,竟是陈裕泰。
谭斌和他通
话的时候,正走出写字楼的大门。
昨天的小雨,今天转成了雨夹雪,大厦的物业管理还没有来得及铺上防滑地毡。她在恍惚之中踩在台阶的边沿,脚下一滑,结结实实摔了下去。手机滑出去很远,摔得四分五裂。
落地的瞬间,谭斌下意识用左手撑了一下地面。倒在地上时,臀部没什么感觉,左臂却像断了一样剧痛入心。
门边的保安过来扶她,她已经疼得说不出话,只能坐在地上大口吸气。保安一声“小姐你没事吧?”让谭斌维持一天的冷静完全崩溃,眼泪如断线珠子一样,不受控制地流了一脸。
“我的手机……”她哽咽。
保安跑过去替她拾起来。
幸亏手机是以耐摔著称的诺基亚,几块零件合上,开机依然是熟悉的铃声。陈裕泰又拨了回来。谭斌的左臂几乎不能挪动,只能勉强用肩膀夹住手机通话。
“出了什么事?”陈裕泰急问。
“我……刚摔了一跤。”
“喂喂喂,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胳膊垫了一下,有点疼。”谭斌站起来擦净眼泪,说话时依然有掩不住的浓重鼻音。
她忍着疼痛努力伸直弯曲左臂,看起来活动还算自如,骨骼并未受伤。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然后陈裕泰说:“我在安定门附近的那家茶楼,你来过的,过来吧,说话方便点儿。”
安定门附近的圣淘沙茶楼,号称北京最豪华高档的茶楼,传说中豪富高官的出没之地,陈裕泰一向喜欢这种地方。
服务生带着谭斌到四楼的包间,进门她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陈裕泰脸红扑扑的,显然在他来这里之前,一场酒局刚刚结束。
“坐吧。”他给谭斌倒了一小杯茶,“这里最好的冻顶乌龙,尝尝。”
谭斌机械地坐下,端着茶杯的手一直在抖。
陈裕泰看着她:“怎么?因为上午的事吗?”
“是的。”谭斌没有刻意阻止眼中即将破壁而出的泪水,“陈总,您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我为之努力三年的位置,因为这件事成了泡影。不弄明白为什么,我死都不甘心。”
那天晚上谭斌记不得喝了多少壶极品冻顶乌龙,从茶楼出来,她几乎不辨东西南北,陈裕泰的话一直在她耳边轰轰作响。
“你们MPL,一个个看着也都挺聪明啊,怎么会傻到去相信一个半年前的预算?此一时彼一时也。那份预算早作废了。田经理是谁?他马上要高升了,他马上就要变成田副总了!你知道他升职的投名状是什么?就是保证集采成本降低百分之三十,他果然做到了!那他升职的路又是谁帮他铺了最关键的一块砖?谁引荐他认识了李司长?你肯定想不到,就是你们MPL被开除的前销售总经理,程睿敏!”
陈裕泰借着酒劲说这番话时,情绪十分激动,嘴里的唾沫星子几乎隔着桌子喷到谭斌的脸上。看得出来他对田军非常不满。谭斌猜测,那应该是妒火中烧。他也是找不到合适的人宣泄一腔怒火,才会挑中她发泄。
她在黑暗里抱膝坐着,浓茶的刺激,加上手臂的剧痛,让她清醒得双目炯炯,整夜没有睡意。将半年来的情景一一回放,许多不经意的小事慢慢被串在一起。
FSK、众诚、Engel、普达,余永麟、程睿敏、田军,她最终勾画出了事件的整个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