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6 追寻
谭斌眼前黑了一黑,她扶住桌角,喘口气,尽力让自己的声音正常:“你好好说,出了什么事?”
“八家公司,我们的价格……价格最高,”王奕断断续续地说,“FSK第二,比我们低了四亿五千万……第三名众诚,居然比FSK只少一块钱,最后一家公司,百分百折扣,零报价,我们这是被人耍了……”
谭斌的耳畔有细微的嗡嗡声,王奕还在接着汇报,她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完了,的确如王奕所言,彻底完了。第二名、第三名的报价,竟比MPL十一点五亿元的报价低了百分之三十,再加上一个零报价,阶梯式的记分方式,更会人为加大彼此的差距,即使MPL的技术标满分,也已无法挽回商务标上的颓势。
这轮游戏胜负已定,甚至不必等待十天后性价比的综合评标结果,就已经有了结论。
MPL铁定出局了。
市场份额排名第二的供应商,居然第一轮就被踢出了短名单。
谭斌仍维持着声音的镇静,慢慢对王奕说:“你辛苦了,赶紧回来吧,路上开车当心。”
挂了电话,她茫然地抬起头。前方的格子间里,有几个同事也站了起来,彼此惶惑对视,显然他们也得到了消息。销售办公区一片沉寂,是大势已去的缄默。
谭斌闭上眼睛,勉强自己定下神来,别人可以方寸大乱,她却不能乱,她需要找个地方一个人待会儿。
写字楼下的小花园,不复春夏两季的繁茂葱茏,触目一片枯黄。
谭斌攥着抽屉里摸出的半包烟,按下打火机点燃一支。因为程睿敏不喜欢她抽烟,她已经戒了一个多月,这是最后一点儿存货。
谭斌想理清头绪,大脑却呈现胶着状态,倒是一些不相干的小事异常清晰。她想起初进MPL,曾以为外企都是衣履风流的俊男靓女,报到第一天却大跌眼镜。所到之处,销售们打电话时温和谄媚,放下电话就大声骂娘,工程师们则穿着牛仔裤走来走去,说话时更是直接坐在别人的桌面上。
和余永麟第一次谈话,余永麟问她酒量如何,她看着他回答,放倒你肯定没有问题。
第一次招标预备会,余永麟说:“最终能巅峰对决的,只有FSK和MPL。”记起这句话,谭斌竟然埋头笑起来。此刻它显得如此讽刺而荒唐,决战尚未开始,其中一方的入场资格已被取消,不战而败。
谭斌试着给程睿敏打电话,但铃声只响了一声便被挂断,显然他在一个会议中。这是他的习惯,会议进行中无关电话一概不予接听。
谭斌坐了很久,抽掉半包烟,并且错过了午饭时间。往常这个时候,总会有人打电话来约工作餐,但是今天,她的手机一直保持着沉默。
两点多的时候它终于响起来,一遍遍奏着欢快的音乐。谭斌看一眼号码,是公司的总机,她接起来,找她的是刘秉康的助理。
助理往日对总监们一向客气,未言先笑,今天却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腔调:“Hi, Cherie,我刚发了会议通知给你,现在确认一下,Kenny的通知,明早十点,十九层一号会议室,所有SD和SM都要参加。”
“明白,谢谢。”
谭斌没有问什么内容,因为纯属多余。想必刘秉康已得到消息,这时刚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以为第一轮十拿九稳,至少可以囊括七个省的核心设备,合同价值将近四个亿人民币,年底签完合同,至少两千五百万欧元可以计入今年下半年的销售收入,完成全年的销售目标完全没有问题。但这自说自话的如意梦,如今却被现实毫不留情地粉碎。而且坏消息来得如此突然,没有给人留下一点儿缓冲的机会。
刘秉康一直没有出现,他一定在为晚上的电话会议做准备,向总部解释,向董事会解释。普达集采的失利,对MPL中国,甚至对MPL全球,都是一件相当于八级地震的大事。
那个下午无比地平静,所有人都在埋头工作,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像是一切都没有改变。
对谭斌来说,它却是如此的漫长,她几乎是在一分一秒地熬着时间。她不知道刘秉康会如何向总部解释失利的原因,但明天的会议之前,她还有几件事要做。虽然败局已定,再说什么都于事无补,但她总要给上面一个完整的交代,死也要死得明白。
第一个拨通的,是田军的电话。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接到电话后慢条斯理地问一句:“小谭哪,又有什么吩咐?”而是沉默,长时间的沉默。时间似凝滞不动,谭斌听得到他轻微的呼吸声。
仿佛过了很久,田军开口说:“你们是怎么报的价?唱标结果报上去,我们魏总当场发了脾气,说别的公司都已经开始摆正位置,只有你们MPL还是妄自尊大,放不下跨国公司的架子!如今弄得一点儿转圜余地都没有了,你让我怎么办?”
魏总就是普达的总经理魏明生,普达一把手,谭斌没想到他对MPL的反感会上升到如此高度。
她深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坦然:“田总,您的意见,我一定转达高层。您能告诉我,还有补救的可能吗?”
“没有!投标完全公开透明,没有任何暗箱操作的可能。”田军停顿片刻,语气缓和下来,“小谭,这个局面已经不是你能挽回的了,让你们的高层出面吧。也难怪魏总生气,你回去问问你们的执行董事长刘秉康先生,这半年和我们普达的人照过几回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