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5 刺痛
最后他终于再次把眼镜架在鼻梁下,从镜片后看着谭斌:“你觉得Tony的话可信吗?”
“基本可信。”谭斌点点头,“我跟了他五年,还算了解他的为人。他要是在这件事上说谎,我实在想不出对他有什么好处。还有,就是有句话他说得很对,这次集采,我们和FSK在技术上并没有太大差距,起决定作用的依然是最终的报价,而销售经理这一层,是没有机会接触这种information的。”
“就是说Young对他没有任何用处?”
“是的。Young显然高估了自己的价值。”
“那你打算怎么办?Young毕竟是你的下属。”
谭斌叹气:“Young的能力没得说,就是太聪明了。聪明人最大的优点是聪明,最大的缺点也是聪明。上次试用版软件那件事,他就以为凭着自己的小聪明可以蒙混过关,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我把他调离北京业务的核心,就是想磨磨他的性子,但没想到会出这种事。作为他的Line Manager,我感到非常遗憾。”
谭斌的回答非常小心,除了解释上次周杨位置变动的原因,也将自己的责任抹去了一部分。说明她不是没有意识到下属的问题,她也给了他机会去改正,作为上司已仁至义尽,只能怪他自己不争气。
刘秉康点点头:“虽然这次他与FSK没给我们造成实际伤害,但下周就要商务应标了,谁也不能保证,这期间他会不会再去找SCF、众诚,或者其他公司。”
话说到这一层,实际已经决定了周杨的去留。下面
要面对的,就是如何具体操作的问题了。刘秉康便把中国区HR的总经理James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James一听缘由就头大,皱着眉头说:“可是我们毕竟没有真凭实据,一张照片说明不了任何问题,fire员工很麻烦,一个细节处理不好,没准儿就会给公司带来诉讼。”
谭斌垂着眼睛,看着桌面上的某一处地方,半晌才说:“让财务查查他以往报销的发票和单据吧。”
快下班的时候,刘秉康把谭斌、乔利维还有正在北京出差的于晓波叫到自己的办公室,远在广州的南方区总监曾志强则接进电话会议。他关上门向他们宣布了对周杨的处理方案。
周杨是个爱贪便宜的人,原先仗着谭斌的偏爱,在财务制度上一向不太谨慎,寻找他的漏洞易如反掌。财务很快就通过某些手段找出两张虚假发票。谭斌申请回避了与周杨的谈话,最终与他摊牌的,是HR的北方区经理。经过一个下午的谈判,双方达成了协议,周杨同意立刻离职,公司也同意不再追究前账,按照他自行辞职处理。
刘秉康只给三位总监观看了那张照片,提醒他们都多加留意,管理好自己的下属。他小心隐去了照片的来源,没有提到余永麟的名字,但最后却多说了一句话:“幸亏Cherie早有警惕,将Young提前调出了比较敏感的销售区域,不然我们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
他一说完这句话,谭斌就看见坐在对面的乔利维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谭斌面无表情地回望他,直到他自己将视线移开。她明白他在想什么。可能除了这件事他不知道,之前周杨背着她做过的所有小动作,他比谁都清楚。此刻他一定认准了周杨被抓住马脚就是她在挟私报复。
谭斌在心里冷笑一声,爱谁谁吧。已经这样了,她就不指望两人之间还能维持一团和气的假象,也不奢望旁人对自己还能有温柔贤淑的评价。
谭斌不想见到周杨,并非心虚,而是因为她受不了解雇员工那种场面。上次方芳离职,就让她难受了好些天才缓过劲儿来。程睿敏曾说她经历的太少,至少现在她尚未对炒人这种事驾轻就熟。但她必须在周杨的离职表格上签字同意,还是免不了面对面坐在一张桌子上。
周杨一点儿都不傻,他肯定明白所谓财务问题不过是个借口。接过谭斌签过字的离职表,他从上到下仔细看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谭斌,”他连一声Cherie都不肯再叫,“做人得给自己留点儿后路,不然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谭斌后来一直忘不了他那个近似仇恨的眼神,她笑笑,并没有动气:“谢谢你的忠告!但我想告诉你,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私下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如果真的是我让你离开,上次的试用版软件事件,你就可以走了。可我牺牲了方芳保下你,是因为我觉得,虽然对我来说,你不是一个好的下属,但对公司来说,你还是一个有value的员工。Young,一个人聪明不是坏事,但就怕他以此自居,以为所有人都可以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希望你记住这句话。祝你以后心想事成,前程似锦。”
周杨的离职,HR处理得十分隐晦。直到两三天之后,很多人在办公室见不到周杨,才知道他已经离开。至于他离职的原因,不少人来找谭斌打听,谭斌却守口如瓶,任凭他们去胡乱臆测,包括说她刻意挤走周杨的传言。因为她觉得自己和周杨之间并无深仇大恨,他以后还要在IT这个行业里混,没必要把别人的后路全部断绝。
05
晚上回去,谭斌坐在程睿敏的书房里,一边拿着竞争对手的报价分析仔细琢磨,一边等他回来。他的航班应该十一点左右到达首都机场,眼看将近十二点却见不到人,他的手机也一直关机。
谭斌等得焦躁,忍不住站起来四处乱走。坐卧不宁中没听到门铃响,却听到有人砰砰砰地砸门。
她三步并两步跳下楼梯。门一开,司机搀着程睿敏进来:“来,搭把手,我去取电脑包。”
谭斌的心几乎跳到嗓子眼:“怎么回事?”
程睿敏对她笑一笑,似乎想安抚她,笑容却虚弱得一击即碎。毫无预兆地,他瞳孔中那点光亮突然消失,变得漆黑一片,像被人拉灭的灯泡,然后他直直地向前栽了下去,倒在她身上。
谭斌下意识地抱住他,却托不住他身体的重量,两个人一起倒在地板上。她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慌得不知如何是好,一边为他松开皮带和衬衣纽扣,一边叫他的名字:“睿敏……睿敏……你怎么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