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_第七章 问君能有几多愁
见我这样,微微喝醉的宇文邕勃然大怒,一把扳过我的手腕,扬到胸前,冷冷说道,“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妇德,什么叫妇道!勾引斛律光也算了,还跟我皇兄眉目传情,元清锁,你到底想怎么样!”说着,大手狠狠一松,将我甩到地上。
我跌得生疼,愤恨地看着他,心中惊怒交加,混合着方才的委屈,眼中闪过一抹不肯妥协的倔强,怒极反笑,唇角一扬,说,“我想怎么样?我想离开你啊!你不是最清楚么?”
宇文邕听了这话,仿佛忽然被刺痛了,倏地一怔。
我挣扎着站起身,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我动作整了整衣裙,走到他身边,仰着头,无比接近地看着他的眼睛,说,“对你来说,我究竟是什么?一枚为了应付宇文护的棋子,还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女人?”
宇文邕重重一愣,黑眸中的怒气渐渐散去,化成一丝清醒的凉意,眼神一凛,逼视着我,重复道,“那么你呢?对你来说,我又是什么?——助你争夺青鸾镜的工具,还是阻挡你姑父坐上皇位的绊脚石?”
“……青鸾镜?”我一愣,“我为什么要争夺青鸾镜?”
“元清锁,这里没有别人,你又何必再跟我演戏?”宇文邕表情复杂地笑了,身上散发出浓重的酒气,可是眸子却是清亮的,他说,“你嫁给我,根本就是为了青鸾镜!你拿镇魂珠来跟我投诚,说你是真心想嫁给我的,并且要把镇魂珠献给我。……大婚那日,你说想看看青鸾镜,袖子里却藏着匕首……其实是想趁我喝醉,将青鸾镜和镇魂珠一起夺走。”
听了这番话,我不由目瞪口呆。“……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你是元氏的人,我本对你怀有戒心。直到亲眼看到镇魂珠,我才相信你是真心想要投靠我的。谁知……”宇文邕一双幽深黑眸牢牢看住我,“也许你是真的失忆了吧,变得傻气可爱,反而令人想要亲近……”
迷离的月色下,泠玉池的水轻轻晃动着,映在宇文邕脸上,泛气清冷孤绝的光。他眸子一黯,惘然的神色骤然散去,目光闪烁起冷峻的寒气,“你想要青鸾镜?……‘鸾镜一出,天下归一’。原来你还有这样的野心!”
原来我的过去,竟然会让我自己措手不及。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个连自己的过去都不了解的人,又有什么资格为自己辩解?
“难怪你要故意吸引皇兄注意了。元清锁,原来我还真是小看了你。”他的声音冷冷的,带着昭然的不屑与嘲讽。
我狠狠瞪过去,对上他愤怒得异常平静的眼眸,却是鹰一般迫人。恐怕任谁看了,都会心生退却。我心下闪过一丝慌乱,却依旧是要逞强,底气不足却还赌气地说,“既然这样,你就随我去吧,不要再跟着我了!”说着,转身朝岸边走去,一心想快点离开他的视线。
可是当我从他面前走过,他却忽然身子一动,猛地绊住我。我猝不及防,整个人失去平衡朝后跌去,他揽住我的腰,却不使力,只是任我后仰下去,半个身子都悬在水面上。
我惊魂甫定,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他的袖子,一抬眼,却对上他充满凉意的眼睛。四周寂静无声,只有细微的潺潺流水之声,我身在泠玉池水之上,两侧波光粼粼,晃晃如水银。
他居高临下地看我,只要他一松手,我便会掉入这夜半寒凉的池水中。
“你以为你可以说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的声音很深很沉,除了怒气和阴冷,似乎还有一丝似有若无的无奈和疼痛。说着,揽着我腰间的手往下一松,我背后更加悬空,惊呼一声,双手下意识地抓紧了他。
“元清锁,我要你知道,你的命是我的,我要你生就生,要你死就死。”我仰头看着他,他棱角分明的轮廓深沉而森冷。是啊,差点忘记了,宇文邕骨子里是何等骄傲不可一世的人,怎能任我予与予求?
我越是想走,他就越会要我留下来。更何况,我曾经跟他有过那样一番过往。
可是,我究竟是谁?到底是什么来历?……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我心中委屈,眼眶一酸,有清亮的泪水在眸中晃动。他的英俊的脸孔模糊起来,黑眸中隐约闪过一丝怜惜,却是转瞬即逝,复又恢复成幽深的冷意,道,“你知不知道,这泠玉池里最多的就是冤魂,死的都是像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我无心去听他的话,亦不想在他面前流泪,忽然猛地推开他,宇文邕没有防备,眸中倏地一惊。转眼间,我已朝后仰去,直直跌入泠玉池寒凉如玉的水中。
水花飞溅的声音,混合着自己急促的呼吸,有些凉薄,有些狼狈。池水并不很深,只是没过我的胸口。粉红色的轻纱衣裙漂在水上,似一朵凋零的莲花。
脸上凉凉的,分不清是池水还是泪水。我站在水中,一眨不眨地看着宇文邕,声音倔强而悲凉,一字一顿地说,“我的命是我自己的,它不属于任何人。”
宇文邕居高临下的看着我,黑眸中一瞬间涌动着复杂的情感,惊讶,愕然,怜惜,无奈……还有许许多多说不清到不明的东西。
“既然你这么讨厌我,这么不相信我,为什么还要把我留在身边?宇文邕,真正让人看不透的人,是你啊……”我仰头看他,声音中转瞬即逝地闪过一丝茫然。
宇文邕长身玉立的站在水榭上,眼神复杂的俯视着我,黑眸中辉映着银色的粼光,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什么话都没有说。
我别过头,顶住水中无形的阻力转过身,湿淋淋地向岸边走去。忽又停住脚步,背对着他说,“我知道你讨厌被人威胁。——可惜,我也一样。”
一阵夜风吹来,浸湿了的衣服紧裹在身上,我不由打个冷战,冻得发抖,却还是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朝岸边走去。他的目光中瞬间闪过一抹深深的疼惜,嘴唇动了动,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粉色的轻纱裙裾鼓鼓地浮在水面,随着一漾一漾的水波,轻轻摆动,像盛放的花朵,一开一合,激起潺潺寡淡的水声。
我一直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