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_第七章 问君能有几多愁

斛律光缓步走向我,说,“兰陵王让我传话给姑娘,说他的诺言仍然有效,如果姑娘愿意,此次可以随我一同离开周国,他会在金墉城等你。”

“……他,真的这么说?”我仿佛不敢相信般,轻轻地问,心头掠过一丝惊喜,却又觉得这快乐来得太过突然,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我斛律光受人所托,决无半句虚言。”斛律光收起探究玩味的表情,正色道。

“可是,我……”我的嘴唇动了动,一声轻叹自胸腔深处逸出。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今日的我,已不是当日那个不顾一切的我了。我与元氏究竟是什么关系,香无尘他们又有怎样的阴谋?……即便我走了,他们就会放过吗?兰陵王的失约反倒让我清醒,就算再想依赖他也好,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中,我能相信的,始终也只有自己。

“我已经答应了兰陵王。即使拼了这条命,也会带你出去。”斛律光的声音很轻,却是掷地有声。他以为我在为皇宫守卫森严而担心。

“……谢谢你。”他与我不过初次相见,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真的让我十分感激。“我需要考虑一下。”

斛律光看着我一瞬间复杂起来的眼神,微微一怔,随即扬唇一笑,道,“方才你在赌场上的胆色与智慧,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不愧是能够吸引长恭注意的女人——你果然有些与众不同的。”

他的目光随即悠远起来,有些唏嘘,有些怅然,声音忽然飘渺似叹息,说,“你是第二个,能让长恭放在心上的女子。”

“……那第一个是谁?她……是叫萧洛云么?”顿住片刻,几乎下意识地,我轻声问道。洛云,这个名字我曾听小兵阿才无意中说起

过。从那以后就一直深印在我脑海里,仿佛直觉这个名字与兰陵王之间有密不可分的联系。从斛律光方才的表情来看,他和她之间,又是否有过一段旁人无法介入的,深刻的过往?……只是这样揣测着,我心头就掠过一丝细微的,嫉妒一般的酸涩来。

乍从我口中听到“洛云”这两个字,斛律光倏忽一愣,惊疑交加地瞥我一眼,眼中有难以置信的震惊。他仔细端详我片刻,仿佛从我表情中确定我不知道更多有关洛云的事情,这才表情如常,恍如没有听到我的问题一般,神色平和而礼貌,道,“话我带到了,走不走是你的自由。……如果姑娘改变主意的话,可以随时来找我。”说完,转身朝岸边走去。

远处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

我一个人站在泠玉池中央,忽然觉得很迷惘。以后的路,究竟该往哪里走呢?一个人抱膝坐到水边,望着清冷月色下的粼粼水光,心中一时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现在难过的心情,是因为兰陵王么?

还是因为“洛云”这个听起来就很美好的名字?

宇文邕……他是值得让我留下来的理由吗?

二

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吸声,在这片寂静的天地中,分外清晰。

“是你。”我依旧抱膝坐着,向后侧过头去,正对上宇文邕清冷漆黑的眼眸,他的眼神深沉而复杂,墨一般的眼波中,似是蕴含着许许多多我看不懂的情感,喜怒不定。

“宴会散了?”我挑眉问道。这种皇宫宴会通常都会进行到深夜,远处还有丝竹乐曲飘渺传来,莫非他提早离开了。

宇文邕逆光站着,眼眸处一片阴影,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知他定定地看着我,仿佛想要把我看穿一般。没有回答。

“……你怎么不说话?”我眨眨眼睛,诧异地看他。

宇文邕眼中忽然似有火焰跳窜,却还是沉默不语。

“既然你不愿被人打扰,我走便是。”我索然,站起身,绕过他往岸边走去。我们刚刚才携手逃过一劫,他现在是什么态度?宇文邕,他实在让我捉摸不透。

“站住。”水榭狭窄,我经过他身边。一阵酒气混合他身上特有的檀木薰香,迎面而来。他忽然自后握住我的手腕,手掌灼热如焚。

“干嘛?”我回头,仰望着他,不解地问。

“斛律光刚才跟你说了什么?”他忽然拉近我,声音很低,眸子里有喷薄的怒气,“元清锁,我真是越来越看不透你!”

我微微一愣,方才澄心亭柳荫后,站着的身影原来是他。

可是我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就算做了,也不关他的事,他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兴师问罪。我心中本就烦乱,此刻更是不耐,猛一甩手,却无法挣开他的手。赌气地说,“看不透就不要看,你放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