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_第六章 非云非烟瑶池宴

我侧头看着他,微微一怔。

“或者……那晚我没留下陪你过夜,你生我气么?”宇文邕轻吻我的手背,目光从我的角度看来轻佻而深邃,神色颇为浪荡,说,“今晚我就好好陪你,也让你姑父姑母看看,我们有多恩爱。”说着,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和怒意,俯身吻向我的脖颈。

我怔住片刻,顿时大怒,慌忙侧头躲过,双手用力将他推开,愤愤地瞪他一眼,转头望向窗外,再不说话。

……方才,有那么一瞬间,当他眼中闪过受伤的神色,我竟觉得他对我是有一分真心的。如果没有后面那些轻佻的话,我或许会于心不忍,或许也会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真有什么不同了……不由得暗自嘲讽自己,难道还真以为,这个隐忍多变,深沉莫测又风流倜傥的男人,对任何一个女子,会有什么真感情么?……更何况,是对我。我与他背景不同,立场不同,想要的和拥有的也完全不同。我是大冢宰府送给他的侍妾,他是暴虐善变的花心夫君,他不可能全心全意地信任我,就像我不可能全心全意地相信他。

女人对他来说根本就是玩物,那晚碰巧是他脆弱的时候,无论是那个女人在他眼前,他都会紧紧抱她的吧。

我跟他之间,一直都是在演戏。偶尔配合一下,却不小心把自己也给骗了。

车厢中一阵沉寂。只有车辙碾过的地面的声音,吱呀吱呀一声一声地响起。

“……你想要什么?”他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天际,“或许,我可以给你。”

我一愣,侧头看向宇文邕冷然英挺的侧脸。

他淡淡地看着前方,窗外透进来的微薄星光将他雕塑般的轮廓渲染得更加完美。

我却再心中暗叹一声,我想要自由,你能给么?

我什么都没有说。他眼神复杂地看我一眼,夜海般的漆黑眼眸深不见底,喜怒莫测。仿佛石子丢入暗涌的海面,无声地隐没。

“被江燕媚毒打的时候,我发现我失忆了。……我讨厌这个地方,也不想再留在你身边。”我微低了头,一字一顿地说。“一旦弄清楚我的身世,我希望你可以放我走。”

“说来就来,想走就走?看来你是真没把我放在眼里。”他的声音冰冷且不屑,仿佛又回到最初的时候。

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再说话。

车辇轻轻摇晃着,有微醺凉薄的夜风透过窗帘涌进车里来。““我本来以为,我们可以好好相处的。……做不了你的侍妾,或许我还可以做你的朋友。”良久,我的声音划破这片寂静,清澈而诚恳。是真的,不管他是有心还是无意,我都感激他给我那一瞬间的温暖。

黑暗中,他倏忽一怔。

“我不需要。”他冷冷回答,转头望向窗外,没有再说话。

一路无语。

车帘的缝隙中透进越来越明亮辉煌的光芒。

皇宫很快就要到了。星光映亮了灰色城墙上金黄色的琉璃瓦,闪耀得有些冷寂。

三

北周的皇宫与大冢宰府比起来,并未相差许多。虽然比大冢宰府大了不少,也更加奢华,可是说到精巧细致,却又及不上了。不过到底住过几代帝王,还是宽广恢弘,鎏金碧瓦,气象非凡。

皇宫中礼仪甚多,据说为了安全起见,所有后宫之外的女眷前来,都要先到凤仪阁接受检查,然后才能面见皇帝。不过其实这种担心也是不无道理,女眷服饰繁杂,不但袍襟袖口都可以收藏暗器,金钗玉佩等饰物涂了毒也都可用来做杀人凶器。不过因为皇帝宇文毓本身没有多大实权,而来晋见的也都是皇亲国戚,大有来头,宫人们不敢得罪。所以凤仪阁的检查也只是走个形式,草草过场便罢了。

“哎,小心点,可别弄坏了我家主子的衣服。”一个脆生生的声轻声呵斥道。那个负责检查的宫女闻言吓了一跳,赶忙缩手赔不是,不敢再检查下去了。她的手很粗糙,指尖的倒刺碰到我身上的轻薄纱衣,发出轻微的声响。

说话的是我从大冢宰府带进宫来的侍女,正是那晚照顾我的小姑娘,名叫小蝶。我是个有恩必报的人,感念她那天的照料,多聊了几句。她跟我混熟了,非要央我带她进宫来见见市面。这小蝶人不坏,只是过度紧张罢了。

我朝那宫女抚慰一笑,却也不愿意在这多耗时间,转身欲走。

“哼,老远就听到有人乱吠,下人这么嚣张跋扈,可见主子更没什么家教。”一个娇媚的女声远远传来,语气中尽是轻蔑。

我回头,寻声看过去,只见一个橘色的身影款款走来,很是娇艳的一张脸,颧骨有些高,两片唇鲜红如花,身形微显丰腴,衬上一袭橘色敞领云纹芙蓉裙,更显得珠圆玉润。

“看什么看,我说的不对么?”她走近了,在我身侧站定,故意不看我,只是扬了下巴,向上翻翻眼睛,一脸嚣张,没好气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