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_第六章 非云非烟瑶池宴

“那颜婉对你倒是真心的。……只是,恐怕她进门以后,整个烟云阁的女子都要遭殃了。”我撑着下巴看他,坐得太久有些累了,那侍女去传膳迟迟还不回来,我饿得发昏,掀开被子,打算出去催催她。

可是我毕竟躺了一天一夜,还受了伤,踏下去竟是软软的,脚下不由得一个趔趄……宇文邕飞快起身,伸手扶住我的肩膀,停住一瞬,手却忽然一松,还没站稳的我往前一倾,整个人栽到他怀里。

“……只是这样么?”他压低了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呼出绒毛般的热气,“原来你在乎的,并不是我。”他的声线有些飘忽,像是责备,又像叹息。

这话听起来有些暧昧,我挣了挣,想要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他却忽然揽住我的腰,将我牢牢地箍在怀里。

“我知道你只是想保全自己。可是身处风口浪尖,哪有那么多平静呢?齐国大将斛律光本是来和谈的,却被陈国大将吴明彻派人先请了去。若是陈齐两国联手,我大周就岌岌可危了。”宇文邕忽然抱住我,尖尖的下巴抵在我肩膀上,语气中流露出一丝疲惫,“二人一同前来,恐怕此番不是议和,倒是示威了。……明日皇兄会在宫中设宴款待他们,你我都要出席。清锁,你逃不掉的,不如和我一起面对。”

宴会,又是宴会,我已经对这些事情厌倦透了。从地图上来看,陈与北齐是以长江为界,荆襄及其西面是北周的领土。也就是说,这个疆域大体上和三国时东吴前期差不多。虽然陈国只是那么一小块地方,可是南方一向富庶,实力也不可小觑。

此时正是陈国的太建三年,宣帝即位,经过文帝在位七年间不懈的努力,境内的大小军阀基本都被扫平,国势相对强盛了许多。从外部来说,齐国政局混乱,掌舵人宇文护不思进取。陈朝在这段时间内不但能够自保,还有多余的力量能够发动北伐。

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鸿门宴么。”我不由也是一声叹息,轻声接口道。一时只是任他抱着,不再挣扎了。

“要真是鸿门宴,反倒给了他们出兵的理由。……进退两难啊。”他声音中的不甘多过惆怅。

此时的宇文邕,丰神俊朗,收敛锋芒,屈居人下,身上隐隐透着一抹壮志未酬的悲壮。

因为离得这样近,近得可以听到他一下一下有力的心跳声……我能清晰感受到他此刻的无助与疲惫,以及那一抹深深的,从不轻易显现出来的寂寞。

而在我内心深处,又何尝不是藏着同样的无助,疲惫,与寂寞。

仿佛被一种莫名的相知相怜的情绪所牵动,我忽然觉得很累,不由得不再挣扎,只是顺从地把头靠在他的胸口,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一瞬间他给我的温暖。仿佛憩息在浮萍上的蝴蝶,飞得久了,真的好累。霎那间,竟有种相依为命的感觉。

他感受到我的变化,身子微微一颤,宽厚的手掌轻轻摩挲着我的背,将我抱得更紧了些。

微风吹动烛火,晃动了地上互相依偎的两个人影。天边浮云涌动,时时掩盖住弯月原本就微弱的光辉。

夜风卷来的花香冲淡了房内金兽香炉所散发出的檀香味,满室清新的沁凉。

我们都累了。

或者,与其说这是个拥抱……不如说是取暖吧。

二

相比国外的形势,大冢宰宇文护更看重国内的权力,想必一旦打起仗来,他也还是会把枪头先对准国内。

所以那种吃力不讨好的对外场合,大冢宰宇文护是不感兴趣的。声称自己旧疾未愈,不肯进宫,只是临走前随意地吩咐我跟宇文邕一句,让我们配合皇上见机行事,不要丢了我们大周的脸面。

元氏吩咐侍女给我化了浓妆,临行前揽镜自照,镜中人皮肤晶莹剔透,眉如远山翠黛,唇色粉嫩嫣然,清纯中竟透着一丝妖艳……不禁感慨道,不愧是夫人的丫头,手段高超,简直是化腐朽为神奇。我到底是女人,哪有不爱美的,心中喜悦,忍不住眉花眼笑。在昏黄摇曳的烛光中,更显得眉目如画。

这时只听“吱呀”一声,门被人猛地推开。我闻声回过头,只见宇文邕背光站着,颀长的身影掩映在迷离的月色中,看见我,一时间竟愣住了,只是定定地看着我,一片夜色朦胧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想来是在门外的等得不耐烦,便自己进来催我了。

“我……可以走了。”我轻声说,看自己穿成这样,不由得也有些不好意思。失去记忆以来,我似乎从来没有这样隆重地打扮过。元氏给我选了一剑水粉色镶银线水袖锦衣,乳白色芙蓉暗纹轻纱裙,头上梳个侧髻,绾着一支凤凰镶钻金步摇,下面坠着小珍珠串成的斜片流苏。华贵又不失娇美。

“……哦。”宇文邕怔住片刻,应了一声,表情不似平时那般风流倜傥,看起来倒像有些尴尬,侧身闪到门旁,让我先行。

扶着我踏上车辇,他坐到我身边,转头看看我,却又不说什么,无声地转头望向窗外。

“如果……今晚你我一切顺利,你我就是生死之交。你答应我一

件事,好不好?”我率先打破这场寂静。那晚经历过片刻的疲惫软弱过后,我仍是要为自己打算,按照心中规划好的轨迹一步一步走下去。

“……原来到了现在,你还是想要离开我。”宇文邕转过头来看我,面色一黯,眸子里闪过一丝受伤的神色,却又飞快恢复如常,俊脸上露出一个轻浮的表情,忽然抓起我的手,放到唇边,神色暧昧地说,“我还以为……经过那晚,你我之间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