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明月多情应笑我,笑我如今_第六章 倚遍危楼十二阑
他轻轻扳起我的下巴,大手抚摸着我的脸颊,像是在哄小孩子,说,“清锁,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宇文邕很近地看着我,双目灼灼。瞳仁里的热度那么清晰,我心中一颤,急忙错开了目光。
……我这是怎么了,是在跟他撒娇么?这样依依惜别的场面,多像一对不舍的爱侣。我跟他之间,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走到了这种剪不开理还乱的境地?
我咬了咬嘴唇,后退一步,说,“好了,时辰不早了,你快走吧。”
宇文邕转身走出两步,接过楚总管手中牵着的白色骏马,翻身跃上,墨色刘海在风里潺潺晃动,身影似乎比平时多了几分柔美。白色骏马扬起前蹄正欲发足狂奔,宇文邕却忽然狠拽一下缰绳让它停在原地,深深看了我一眼,忽然朝我伸出手来,说,“
这个还你。”
我抬起头,只见他手里正握着兰陵王送我的兰花手帕,上面还沾着他的血迹。我下意识地接过来,怔怔地攥在手里。
宇文邕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声音里是深沉的笃定和一抹飘忽的惆怅,说,“清锁,我给你时间去忘记。记住,再见面的时候,你心里只可以有我一个人。”说罢,他抽紧了缰绳,调转方向往另一条路行去,马蹄奔腾,激起大片尘土。
夕阳西下,我望着宇文邕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的背影,手中攥紧了那片兰花手帕,只觉自己的心绪就像风中干枯的柳条,摇摇晃晃地被风吹乱成一团。
三
天色渐渐暗下来,我坐在马车里,呆呆地望着窗外。兰花锦帕已经被我收到袖袋里,不想看见,也是不敢去想。
……有时候剖析自己的感情真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不得不去把那些凌乱的过往从记忆深处抽出来,曾经的苦和甜,如今也都成了惆怅。
比如兰陵王,他曾经那样接近地将我抱在怀里,依稀还记得他身上独有的淡淡芳香。可是他也给过我伤害,他总是让我空等,将我倾注在他身上的真心辜负。
而宇文邕,他……他对我好得让我心疼。
……或许爱或不爱,原本就不那么黑白分明,中间也有许多或深或浅的灰色地带。
羊肠小路,山林静寂,此时忽然传出一声鸟类凄厉的悲鸣,像是受了很大的痛楚。我一愣,抬头看见一只黑色大雕正从半空中坠落下来,身上还插着一只箭。我忽然心生不忍,揭起门帘说了一声,“停车。”
楚总管有些诧异地看我,轻声劝道,“时候不早了,为了您的安全,属下想在天黑赶到南边的小春城,以免行夜路不安全。可是听派出的探子回报,小春城城主有令,会在酉时封城……”
我明白他的意思,一是怕时间来不及,另外也是怕我乱跑会有危险。可我还是飞快跳下马车,说,“我很快回来。”说完就往大雕坠落的方向跑去,楚总管稍稍愣了一下,紧接着跟了上来。
茫茫四野,天色又暗,很难看清掉落在草地里的东西。好在那只雕不时发出阵阵求助的叫声,就好像知道有人在寻找它一样。
这时,半空又传来几声雀鸟尖利的哀鸣,远处又有几支羽箭飕飕的飞到半空,将迎面飞来的几只喜鹊钉到了地上。我一惊,这才察觉到这个区域的天空中几乎没有任何飞鸟,究竟是什么人要将它们赶尽杀绝呢?
楚总管上前一步,护在我身边,带着警戒地打量左右。这时,脚下被石头绊了一下,我险些跌倒,却还是站住了,低头却见草丛里散落着许多鸟类的尸体,身上还插着箭。我壮着胆子拾起一支箭,给楚总管看看,说,“从这支箭上,能看出射杀这些鸟的人是什么来历吗?”
楚总管把那支箭拿在手里细细查看一番,说,“看样子不是官兵用箭,也不属于追杀过我们的杀手。这箭手工粗糙质朴,应该是附近的猎户用的。”
猎户吗?我心中狐疑,就算这里的猎户特别喜欢吃鸟肉,也不至于赶尽杀绝吧。这时又听到那只大雕求救的哀鸣,应该就在附近了。我循声走向干枯的草丛深处,果然看见一只黑色的大雕半张着翅膀,背上插着一根箭,殷红的血迹染红了大片羽毛。看见我,它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求救的光芒,就好像认识我一样。
我急忙上前扶起它,一时不敢将箭拔出来,只是小心翼翼地将箭杆齐着伤口折断,并从衣服上撕下几个布条帮它止住血。大雕看着我,乌溜溜的眼睛就像会说话,我心中不忍,试图抱起它回马车去上药,可它比我想象中重得多,我差点栽倒下去。好在楚总管手疾眼快地从我手里接过它,我才没有连人带雕地摔在地上。
接着微弱的天光,我才看清它真是一只名副其实的“大雕”,翅膀完全展开的话应该会有我两只手臂那么长。爪子上沾了血迹,却还是紧紧攥着什么东西,隐约闪烁着金光。我有些好奇,试探着想要接过来看看,那只大雕歪头看我,眼睛里似有信任,将爪子在我手心上松开。
竟是一只男子束发用的金冠,有些眼熟,似是在哪里见过。仔细一看,金冠底下还缠着一根布条,上面用血字写着,“尘困于小春城。”
我端详了半天,觉得此事太过蹊跷,望一眼四野中被射杀的无数飞鸟,想必是有人故意派猎户射杀掉所有从小春城出来的飞鸟。我看一眼那奢华的金冠,再看向黑雕,心中有个模糊的想法,试探着说,“香无尘?”
大雕漆黑的眼珠中露出悲戚之色,几乎要垂下泪来。我脑中浮现出香无尘那张妩媚妖艳的俊脸,许多往事浮上心头。当我在皇宫被水鬼缠住,当我在地牢里绝望地等待兰陵王……是他一次又一次地救了我。紧接着我又想到桃花,那个倔强又痴情的女子,我也曾答应过她,要替她好好守护香无尘……
正在思忖间,远处忽然传来陌生而有些粗犷的男声,“喂,你们是什么人?”
楚总管把大雕放到我怀里,侧身挡在我身前,右手按在刀柄上。昏暗的天光下,一个身形健壮的男人渐渐走近了,我见他只有一个人,衣着打扮像像是寻常的猎户,便回答道,“我们只是路过。你可是附近的猎户么?”
那人皮肤黝黑,身后背着一篓子箭,见我是个女人,微微愣了一下,点了点头,随即望向我怀里的大雕,憨声道,“这雕是我射下来的,把它还我。”说着就要伸手来拿。楚总管以为他要动手,侧身挡在我身前。我按了按他的手臂,示意他不要这么激烈,说,“这雕怎么卖,我们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