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尴尬瞬间

签完长租合同从紫金阳光花园出来,初夏的日头已经爬到了正当空。

陈楚兜里揣着那两把崭新的防盗门钥匙,脚步轻快地拐进了老小区的单元楼道。

楼道里弥漫着旧砖缝里渗出来的潮霉味,头顶杂乱无章的黑电线沉甸甸地垂着,越发衬得那套刚刚定下的一百三十八平米大平层像是一个明媚的梦境。

“咔哒。”

陈楚推开家里那扇总是发出刺耳摩擦声的防盗铁门。

客厅里,陈子然正盘腿坐在有些泛黑的地毯上,一边咬着冰棍,一边拿着红笔在试卷上算题;四岁的小夏雨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冲天辫,乖巧地趴在旁边的小塑料板凳上,手里捏着一截断了的粉色蜡笔,在白纸上认认真真地画着歪歪扭扭的小鸭子。

听到开门声,两个小脑袋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老爹,大中午的上哪儿晃悠去了?一身的汗。”陈子然咬碎嘴里的冰碴子,随口问了一句。

陈楚系在腰上的钥匙串往茶几上一扔,发出清脆悦耳的金属撞击声。他走过去,顺手揉了一把小女儿软乎乎的头发,拉开那张老旧的折叠椅坐下,目光环视了一圈这个逼仄得几乎让人转不开身的小客厅。

次卧的木门依然紧闭着,里面没有半点敲键盘的声音,死寂得像是一间停尸房。

陈楚收回视线,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如释重负的笑意:

“跟你们宣布个正事——咱们家,准备搬家了。”

“啪嗒。”

陈子然手里刚咬了一半的冰棍,直接掉在了手里的草稿纸上。

少年猛地从地上弹坐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满脸的不可置信:“搬家?!老爹你没发烧吧?!搬哪儿去?去哪儿租房子?!”

“南三环的紫金阳光花园,电梯高层,十六楼。”陈楚从兜里摸出手机,调出刚才拍的实景视频,顺手递了过去,“一百三十八平米,正儿八经的三室两厅双卫。每个房间都有大阳台和朝南的大落地窗,家具家电全齐,精装修。”

“卧槽!!”

陈子然扑到手机屏幕前,死死盯着视频里那宽敞得能骑自行车的客厅,以及那套光洁如镜的大理石瓷砖,整个人兴奋得直接从地毯上蹦了起来,差点一头撞上低矮的天花板!

“一百三十八平?!三室两厅?!还有两个厕所?!老爹你抢银行了啊!!”陈子然激动得满脸通红,原地无声地挥舞着拳头,在屋里像只猴子一样窜来窜去,“天呐!老子终于不用天天晚上睡客厅那个咯吱响的破折叠床了!终于不用每天早上憋着尿跟人抢马桶了!!”

趴在地上的陈夏雨虽然听不太懂一百三十八平米到底有多大,但看着平时总是一脸暴躁的子然哥哥乐得直蹦?,小丫头也咧开没长齐小米牙的小嘴,拍着肉乎乎的小手跟着咯咯傻笑起来:“搬新家!新家有大阳台!”

欢呼声在客厅里回荡,这股热烈而真实的喜悦,终于冲破了多日来笼罩在这个家上空的阴霾。

陈子然乐够了,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刹住脚。

他抓了抓头发,有些别扭地看了一眼主卧的大床,又低头看了看地上正仰着小脸冲他傻笑的陈夏雨,随后挺了挺胸脯,主动开口道:

“老爹,既然是三室,那分配起来正好啊。不过……我打算跟妹妹睡一个房间!”

陈楚愣了一下:“你跟夏雨睡?次卧面积很大,摆下一米八的大床绰绰有余,你马上就要中考了,一个人睡不更清静?”

“哎呀,清静什么啊,我复习戴降噪耳机就行了!”陈子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鼻子,弯下腰一把将陈夏雨抱在怀里颠了颠,神情极其认真:

“夏雨晚上老踢被子,你天天写书熬夜到两三点,早上又得早起录直播,你哪有精力整宿整宿盯着她?而且小姑娘一个人睡那么大的屋子肯定害怕。我跟她睡一个屋,正好一张大床、一张儿童小床,我晚上负责给她掖被子,还能盯着她不起夜着凉!我是当哥的,我照顾妹妹天经地义!”

看着小儿子那副虽然嘴碎、骨子里却把责任扛得极正的模样,陈楚心里泛起一阵温热。

正当客厅里的气氛热烈得像是在过年的时候。

“吱呀——”

次卧那扇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薄木门,缓缓拉开了一条缝。

陈涵南站在门框阴影里。

他身上那件黑色的连帽衫套在消瘦的骨架上,显得空空荡荡,眼底下带着厚重得化不开的青黑色,整个人像是一具刚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游魂。他显然把刚才客厅里所有的欢呼、分配房间的讨论,听得一清二楚。

陈子然脸上的笑容在看到这道身影的瞬间,骤然收敛了回去,抱着妹妹的手臂下意识地紧了紧,冷哼了一声把头偏向一旁。

陈涵南站在那里,目光穿过明亮的光线,落在了茶几上那两把崭新的防盗门钥匙上。

他没有欢呼,没有像陈子然那样兴奋地追问新房子的细节,甚至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少年一句话也没有说。

可他也没有提出哪怕半个字的反对。

在漫长而压抑的三秒钟对视后,陈涵南微微垂下眼皮,拖着拖鞋,转身默默退回了那个阴暗狭窄的小屋里,“咔哒”一声,轻轻带上了门。

狂欢的声浪在这一刻微妙地凝滞了半秒。

陈楚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没有叹气,只是收回视线拍了拍陈子然的肩膀:“行了,别愣着了。下午收拾东西,晚上咱们吃顿好的庆祝庆祝。”

……

下午两点,蝉鸣在窗外的香樟树上扯着嗓子嘶叫。

出租屋逼仄的厨房里,油烟机的轰鸣声像拖拉机一样震耳欲聋。

灶台上两口铁锅同时开火,一口砂锅里正咕嘟咕嘟翻滚着浓白醇厚的玉米排骨汤,甜玉米与肉骨的醇香顺着门缝一个劲儿往外钻。

另一口铁锅里油花四溅,宽油滑锅,蒜蓉、干辣椒和红油豆瓣酱在烈火中被爆得焦香四溢,陈楚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围裙,手里握着锅铲,熟练地将切得薄如蝉翼的牛柳倒进锅里,大火猛颠,瞬间腾起半米高的橙红火苗!

楼道里,一阵穿着人字拖的拖沓脚步声由远及近。

“刺啦……”

半掩着的防盗纱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一颗乱蓬蓬、顶着鸟窝头的年轻脑袋探了进来,鼻子在空气中拼命抽动,像只闻到了肉味的警犬:

“我的亲娘咧!陈哥!你这是在厨房里放毒呢?!这水煮牛肉的香味隔着两个单元楼我都闻到了!!”

来人正是住在对门隔壁的邻居小哥李强。

二十出头的刚毕业大学生,在附近一家互联网大厂当程序员,平时过着顿顿吃料理包外卖的苦逼日子。自从陈楚带着两个孩子搬过来之后,李强凭借着一张厚脸皮和一口一个甜甜的“陈哥”,三天两头端着个海碗过来蹭顿家常便饭,早就成了这个家里的编外常客。

“强子啊,来得正好,帮我把蒜苗洗了。”陈楚一边掂勺一边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李强挠挠头,刚挽起袖子准备洗菜,冷不丁瞥见了客厅墙角整整齐齐码放着的五六个大号折叠纸箱,以及几个打包好的蛇皮编织袋。

李强洗菜的手猛地一顿,瞪大了眼睛转过头:“不是……陈哥,这怎么个意思?这大包小包的,你要搬家了?!”

他其实在直播的时候就看到了,只是需要个理由来道别罢了。

虽然他是技术宅,但他也有情商的……

“嗯,换个大点的地方。”陈楚端着热油“呲啦”一声浇在铺满蒜末的牛肉碗里,顿时白烟升腾,香气炸开,“在南三环那边租了一套一百三十多平的三居室,这老破小太挤了,俩小子天天大眼瞪小眼施展不开。”

“真要搬出去啊?!”

李强手里捏着两根蒜苗,整张脸瞬间垮了下来,如丧考妣地哀嚎出声:“别啊陈哥!我舍不得你啊!!你这一搬走,我的胃怎么办?!我的人生怎么办?!以后我天天加班回来,难道又要去吃那些地沟油重金属外卖吗?!没有你做的红烧肉,我活不下去了啊陈哥!!”

看着这小子那副夸张又真诚的蹭饭嘴脸,陈楚忍不住笑骂着用抹布砸了他一下:

“少在这儿给我哭丧!又不是搬去西伯利亚,坐地铁四站路就到了,想蹭饭随时坐车过来!今天下午专门多做了四个大菜,油焖大虾、水煮牛肉、酱焖肘子全备齐了。晚上你就给我敞开肚皮,给老子在这儿猛猛吃!”

李强一听有肘子有大虾,原本垮着的脸瞬间笑成了一朵灿烂的烂菊花,忙不迭地疯狂点头:“得嘞!那必须猛猛吃!吃得你家电饭锅底朝天!!”

……

下午五点半,夕阳将客厅照得一片暖橙。

折叠方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油亮浓郁的水煮牛肉、红亮诱人的油焖大虾、炖得软烂脱骨的酱肘子,还有一盆碧绿爽口的凉拌黄瓜和滚烫的玉米排骨汤,满室生香,热气蒸腾。

陈子然和李强早就迫不及待地洗了手,围坐在桌边,一边喝着冰镇可乐,一边争先恐后地下筷子抢肉吃,嘴里塞得鼓鼓囊囊。

“夏雨,多吃点虾,补钙。”陈楚正坐在主位上,细心地剥开一只大虾,沾了点不辣的酱汁喂进女儿嘴里。

就在这一片烟火气升腾的融洽时刻。

“吱呀。”

次卧的木门再次被拉开了一条缝。

陈涵南手里捏着一个空掉的冷水杯,低着头,本打算出来接点水喝。可当他一抬头,赫然看见那个原本狭窄的餐桌旁,不仅坐着陈子然,还坐着一个满头大汗、嘴里叼着肘子骨头、正嘻嘻哈哈跟陈楚吹牛的陌生年轻男人时……

陈涵南迈出的那只脚,像是踩在了烧红的炭火上一样,猛地缩了回去。

少年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与抗拒,眼底泛起一股强烈的应激性防御,整个人仿佛被抽了一记耳光般紧绷起来。

他甚至连一句“有客人啊”的客套话都没说,甚至没有去看桌上那些丰盛的饭菜一眼。

“砰。”

陈涵南直接退回了房间,站在门后,隔着门板,冷冰冰地从牙缝里砸出一句极其生硬、甚至带着刺骨寒意的话:

“你们吃完了,我再出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