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这么自私?

陈子然猛地把手里的海碗摔在小塑料凳上,力道大得让碗里的骨头汤猛烈溅了出来!

少年霍然起身,一把扯下脖子上的擦汗毛巾砸在地上,几步冲到阳台门框边,双眼喷火地死死指着陈涵南,胸膛剧烈起伏:

“陈涵南!你特么算个什么东西啊?!你凭什么要求老爹陪你大老远坐飞机跑去魔都?!”

陈子然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指尖因为出离的愤怒而在空中疯狂颤抖:

“你今年十八岁了!你是个手脚齐全、有身份证的成年人了!你自己想去见你的网友、想去做你那个伟大得不得了的独立游戏,你特么自己买张二等座高铁票滚过去不行吗?!腿长在你身上,谁拦着你了?!”

陈子然越骂越气,狠狠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指着隔壁主卧的方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嘶力竭地质问道:

“你让老爹陪你去魔都……那你有没有想过,老爹要是跟你走了,家里那个才四岁、话都说不利索的夏雨怎么办?!啊?!扔给邻居?还是扔给托儿所?!你脑子里除了你那个神圣不可侵犯的朋友,除了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你眼里还有过这个家里的其他人吗?!”

面对弟弟这一连串连珠炮般的诛心质问,陈涵南整个人猛地一僵。

少年的脸色在一瞬间由惨白转为青紫。他嘴唇颤抖着,搭在桌沿上的手指死死抠进了木板的缝隙里。

他想反驳,想大声说自己只是因为没出过远门、从小被楚秋月像看犯人一样关在深宅里连火车站怎么进都不知道,想说自己只是害怕在面对那个顶尖制作人时露怯砸了场子……

可看着陈子然那双写满了厌恶与仇恨的眼睛,再看着门边空荡荡的小鞋架上陈夏雨那双粉红色的小凉鞋。

陈涵南所有的借口,都像是一团湿泥,死死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沉默了。

足足过了五秒钟,陈涵南没有发出半点声音,甚至连头都没有再抬起来。

少年极其缓慢地站起身,推开身后的塑料椅,转过身,拖着那副仿佛被抽空了骨髓的消瘦身躯,一步一步、麻木地走回了次卧。

“咔哒。”

轻微的关门声在死寂的客厅里响起,将所有的解释与挣扎,重新锁回了阴暗的角落。

而站在阳台门边的陈子然,看着亲哥这副油盐不进、遇到质问就当缩头乌龟的死德行,心底那股被不公与委屈填满的邪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轰的一声彻底烧穿了理智!

“操!又是这种死出!又是装哑巴!!”

陈子然一脚将地上的塑料小矮凳踹飞出去两米远,重重撞在玄关的鞋柜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暴响!

少年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噼里啪啦地砸在满是油污的地砖上:

“老爹!你看看他!你看看他那个死样子!!”

陈子然指着次卧紧闭的房门,浑身发抖,声音带着几乎撕心裂肺的哭腔:

“这一个星期以来,全家哪一个人不是在让着他?!你给他掏钱买插件、顶着被全网骂的风险去学校帮他办休学!我特么每天放学忍着恶心在网上看他的破帖子,我连自己房间都不回,我甚至把向阳的大卧室让给他敲代码,我自己每天窝在这个又闷又热的破客厅睡折叠床!我连翻个身都怕吵着他!!”

陈子然狠狠捶着自己的胸口,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结果呢?!他领过情吗?!他跟我们说过半句像人说的话吗?!他觉得这一切都是我们该他的!他觉得全世界都欠他陈涵南一个交代!什么玩意儿啊……凭什么啊老爹!!”

发泄完最后一丝力气,陈子然一抹脸上的眼泪,一把抄起自己的书包,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家门,老旧的防盗铁门在楼道里发出“哐当”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可怕的死寂。

只有阳台的老风扇还在发出嘎吱嘎吱的机械呻吟。

陈楚独自一人坐在饭桌前。

看着桌上那锅早已凉透、泛起一层凝固白油的海带排骨汤,看着地上被踹歪的塑料凳子,陈楚闭了闭眼睛,抬手捏住酸痛发胀的眉心,发出了一声极其绵长、极度无奈的叹息。

天平的两端,一边是即将被病魔吞噬的少年与大儿子病态的执念,一边是在贫困泥潭里死死护着家庭尊严、满心委屈的小儿子。

无论怎么做,都是错。

……

“叮铃铃——!叮铃铃——!”

就在陈楚心力交瘁、脑仁一阵阵钝痛之际,放在茶几上的旧智能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刺耳的来电铃声打破了满室的凝滞。

陈楚抹了一把脸,平复了一下呼吸,走过去拿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不是骚扰电话,也不是李明辉或者出版社,而是一个被标记为“同城房产置换与长租平台”的本地陌生号码。

陈楚眼神微动,划开了接听键:“喂,您好。”

“喂!您好您好!请问是陈楚陈先生本人吗?!”

听筒那头立刻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嗓音清脆,甚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急促与兴奋:“我在‘京房优选’的实名长租专区上,看到了您前两天挂出来的那条急寻大户型改善房的求租信息!请问您现在还在找房吗?!”

陈楚走到饮水机旁接了半杯温水,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对,是我挂的。我现在住的老房子空间太挤,家里孩子都在长身体,需要换一个大一点的地方。”

“太巧了陈先生!我手里正好有一套房子,简直就是量身为您定做的!”

电话那头的年轻房东语速快得像连珠炮,生怕陈楚挂电话似的:“就在南三环和四环交界处的那个‘紫金阳光花园’!电梯高层,总共一百三十八平米,正儿八经的三室两厅双卫!南北通透,大阳台采光绝佳!最关键的是,三个卧室全都带独立的学习书桌和大衣柜,家具家电全齐,上周刚做完深度保洁,完全是拎包入住的状态!您要是诚心要,我现在人就在小区物业这边,您随时可以过来看房!”

三室两厅双卫。

三个独立的卧室。

这几个关键词,像是一阵清凉的微风,瞬间吹散了陈楚心头大半的烦躁。

他现在最迫切需要的,就是给陈涵南和陈子然各自隔开一道绝对独立的物理屏障,让这两个天天顶牛的混球能有各自关起门来喘息的空间;同时也能给小女儿陈夏雨一个像样点的小公主房,免得整天跟着大人闻油烟味。

“行。”陈楚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我现在就过去,半小时后小区东门见。”

……

半小时后,南三环外,紫金阳光花园。

比起陈楚现在住的那个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墙皮脱落、下水道动不动反味的筒子楼老小区,这个建成不到五年的现代化商品房小区,环境显然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绿化带里的灌木修剪整齐,塑胶跑道旁盛开着初夏的月季,人车分流,安保严密。

陈楚刚把那辆洗得发白的二手捷达停在东门外的临停车位上,一个穿着浅灰色休闲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人,便一路小跑着从门禁闸机处迎了出来。

“陈老师!哎哟喂,真真切切是您本人啊!快请进快请进!”

年轻男人满脸堆笑,快步走上前,双手极其恭敬地握住了陈楚伸出的右手,激动得手背上青筋都有点泛红。

陈楚跟着他穿过刷卡门禁,坐上宽敞明亮的电梯,一路直达十六楼。

“咔哒”一声,高级指纹防盗锁应声弹开。

入户的瞬间,宽敞明亮的客厅让人眼前一亮。通铺的浅灰色大理石瓷砖倒映着窗外蔚蓝的天光,南北通透的穿堂风呼呼吹过,瞬间将初夏的燥热一扫而空。

主卧带独立卫生间和步入式衣帽间,两个朝南的次卧面积都超过了十五平米,不仅摆着一米八的大床,还各自定制了一整面实木书架和采光极佳的写字台;厨房更是干湿分离的L型大布局,双开门冰箱和内嵌式洗碗机一应俱全。

陈楚在屋里转了一圈,用手指在窗台和厨房台面上抹了抹,连一丝浮灰都没有。

对于他们这个目前处于水深火热中的四口之家来说,这套房子简直完美契合了所有的刚性需求。

“房子确实非常好,房东先生费心维护了。”

陈楚站在客厅的观景大阳台前,俯瞰着楼下的中庭花园,转过身看着年轻房东,开门见山地问道:“咱们谈谈价格吧。这一片同等户型的高品质精装长租房,市场价一般在八千五到九千一个月左右。您心理预期的租金是多少?如果合适,我今天就可以签一年以上的长约,押一付三。”

然而,听到陈楚主动询价,站在对面的年轻男人却没有立刻报价。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局促与腼腆,两只手在西裤上蹭了蹭,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完全不像精明房东的粉丝狂热劲。

“咳……那个,陈老师,实不相瞒,我……其实我是您的骨灰级老粉了。”

年轻房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掏出手机,亮出屏幕:

“从您第一期在《教子有方》里把孙雪蓉那帮搞伪成功学的专家辩得落荒而逃开始,您的每一场直播我全都录了屏!昨晚深夜您在直播间里怒怼那些封建道德婊、说出那句‘生下不算恩,养育才是恩’的时候,我当时正跟我爸妈在微信群里吵架,您那几句话,简直就是把我从这二十多年的精神牢笼里一把拽了出来啊!”

房东越说越激动,眼神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崇拜与感激:

“今天上午我在后台看到租客实名登记上写着‘陈楚’两个字,我本来还以为是同名同姓的巧合,结果点开头像一看,真是您!我当场把其他三个来看房的中介全给推了!”

陈楚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他倒是真没想到,自己昨晚在直播间里那场引发轩然大波的辩论,竟然在这儿结下了一段善缘。

“陈老师,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年轻房东大手一挥,神情豪爽到了极点:“这套房子我原本挂给中介的底价是八千八一个月。但既然是您要住,给您当新家,我直接给您打个骨折——每个月算您五千块钱!物业费和地库车位费我全包了!”

一个月五千?

在寸土寸金的南三环高档商品房小区,这个价格几乎等同于白送了一半的房租,一年下来能省下整整四万多块钱!

陈楚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五千?小兄弟,这价格你可亏大发了,做买卖哪有这么便宜给外人的。”

“不亏!一点都不亏!能把房子租给全网最通透的人生导师,这是我这套房子的福气!”

年轻房东嘿嘿一笑,随后挠了挠头,眼神里流露出一抹极其热切的期盼,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提出了自己唯一的小私心:

“不过……陈老师,房租便宜可以,但我有个小小的非分之想……不知道您能不能答应我。”

陈楚失笑:“你说,只要不违法乱纪,我都听听看。”

年轻房东咽了口唾沫,两眼放光地凑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说道:

“昨晚您在直播间里展示的那本新书——《做父母,不必成圣》,我手速太慢,八千本预售秒空,我连根毛都没抢着!您……您搬进来签合同的时候,能不能……能不能以作者的身份,送我一本您亲自写下寄语的亲笔签名正版书?!这要是能拿到手,我直接拿相框裱起来挂在客厅玄关当传家宝!!”

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快一轮、眼神里却满是对精神自由极度渴望的年轻房东,陈楚心头原本笼罩的那层阴霾,彻底烟消云散。

他伸出宽厚的大掌,重重地在年轻人的肩膀上拍了两下,爽朗的大笑声在宽敞空旷的新客厅里回荡:

“哈哈哈哈!就这要求?!一本签名书换一年四万块的房租折扣,那我这字可比王羲之还值钱了!”

陈楚握住年轻人的手,眼神温和而笃定:

“那必须给你啊!等下周出版社的精装样书一送到,我挑第一批印刷编码最好的,亲自给你题词写上大名,双手给你奉上!”

“一言为定!陈老师,合作愉快!”

初夏金灿灿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倾泻而下,在地砖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

站在这个宽敞明亮、带着淡淡木香的新房子里,陈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两个像刺猬一样的混球儿子,终于要在这片崭新的阳光下,拥有各自不被打扰的天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