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生不是恩,养才是恩

狭窄的次卧里,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氧气。

陈子然的手指死死攥着陈涵南胸口的卫衣布料,指骨泛出森冷的青白,因为用力过猛,整条胳膊都在止不住地痉挛。那句“你是不是觉得我和老爹从头到尾都欠你的”,如同淬了毒的铁钉,狠狠钉在两人之间。

陈涵南没有挣扎,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那张被屏幕幽蓝光芒映照得惨白的面孔上,没有浮现出陈子然预想中的暴怒,也没有被戳中痛处后的惊惶。他只是那么沉默着,像是一具早已被风雪剥蚀了所有知觉的枯木。

任由衣领被勒紧,任由胸口因为窒息而隐隐作痛。

他什么都没有说。

可越是这种一言不发的死寂,越是这种仿佛高高在上俯瞰人间苦难的空洞眼神,越是像一柄烧红的尖刀,将陈子然胸膛里仅存的理智彻底搅烂!

“你说话啊!!”

陈子然猛地一搡,陈涵南单薄的后背重重撞在椅背上,带得整张电脑桌剧烈摇晃,水杯里的半杯凉水泼洒出来,打湿了桌角泛黄的草稿纸。

陈子然眼眶通红,泪水在大滴大滴地滚落,胸口剧烈起伏,近乎崩溃地嘶吼出声:“陈涵南!你特么装什么哑巴?!你以为你不说话,你心里那点肮脏的想法就不存在了吗?!我告诉你——”

少年抬手狠狠抹了一把眼泪,指着陈涵南的鼻尖,每一个字都带着撕心裂肺的决绝:

“我们不欠你的!我和老爹从来都不欠你的!!”

“三年前你跟着楚秋月坐迈巴赫走,那是你自己选的富贵!在这个破地下室里熬过发烧、熬过吃不起肉、熬过被人指指点点的是我!今天老爹有本事了,今天这个家像点人样了,那也是我和老爹一砖一瓦拼出来的!你少在心里摆出一副全天下都背叛了你、全天下都该跪下来赎罪的死人脸!我们不欠你一条命,更不欠你一个未来!!”

陈子然吼得喉咙破了音,在狭窄的次卧里激起刺耳的回响。

然而。

陈涵南依然没有说话。

他只是扶着发麻的椅背慢慢坐直,低垂着眼帘,视线越过陈子然颤抖的肩膀,落在那张因为愤怒与委屈而涨得通红的年轻面孔上。

少年的眼底没有嘲讽,也没有反驳,唯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原。

那眼神深得像是一口枯井,任凭陈子然如何狂风暴雨般地宣泄,都激不起半点涟漪,甚至连一丝愧疚或者怨恨都吝啬于给予。

那种眼神,不是在面对一个亲弟弟。

而是在看一团穿堂而过的冷风,或者一段无关紧要的杂音。

陈子然狠狠咬着泛白的下唇,看着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胸腔里所有的怒火突然像是一拳砸在了一团浸透了冰水的棉花上,虚无得让人发疯,憋屈得让人想死。

“吱呀——”

房门外,玄关传来塑料袋摩擦与皮鞋落地的声响。

陈楚系着有些泛旧的围裙,手里还拎着半捆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小葱,推开了虚掩的次卧门。屋里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火药味扑面而来,地上泼洒的凉水、陈子然通红的泪眼,以及陈涵南凌乱被扯皱的衣领,瞬间落入了他的眼底。

陈楚眉头猛地一皱,把小葱随手搁在门边的柜子上:“又怎么了?隔着走廊就听见子然在那儿喊。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

听到父亲的声音,陈子然的身子僵了僵,猛地把头偏向一旁,粗鲁地用袖子擦掉脸上的眼泪,闭紧了嘴巴。

而坐在转椅上的陈涵南,只是默默伸出手,将桌上被水浸湿的草稿纸掀开,同样一言不发。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陈楚看着眼前这两个像两尊石雕一样梗着脖子的儿子,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阵极度真实的无语与心累涌上心头。

怎么就这么多矛盾?

昨天刚在客厅里握手言和,今天又在房间里吵得要死要活;大儿子为了个游戏执拗得像头拉不回来的倔驴,小儿子心里的委屈深得像个随时会爆的火药桶。

陈楚张了张嘴,想要斥责两句,可话到了嗓子眼,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掠过一丝自嘲的疲惫。

说起来……自己小的时候,家里兄弟几个何尝不是天天打得头破血流?谁又真的能把少年时代的那些算计、委屈、偏心与不甘彻底算个明白呢?有些骨头缝里的刺,越是用力去拔,反而扎得越深。

“行了。”

陈楚摆了摆手,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与冷淡:“不想说就都把嘴闭上。子然,出来洗手准备吃晚饭,你的模拟卷今晚必须订正完。涵南,把地上的水擦了。”

没有追问,没有说教。陈楚转过身,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而平稳的声响,朝着厨房走去。

陈子然死死瞪了陈涵南最后一眼,一把扯过书包,摔门走了出去。

……

次卧的风波在沉默中暂时被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灰。

晚上九点,收拾完碗筷的陈楚坐在主卧的书桌前,拧开了那盏用了好几年的台灯。

桌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厚沓A4打印纸,封面上用粗黑色记号笔写着书名暂定稿——《做父母,不必成圣:解构传统家庭的供养幻觉》。

“嗡——嗡——”

摆在一旁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熟悉的备注:京城教育出版社·李总编。

陈楚接起电话,顺手按下了免提:“喂,李编。”

“哎哟,我的陈大导师!您可算接电话了!”听筒那头立刻传来李总编火急火燎的声音,伴随着打火机砂轮摩擦的脆响,“上周跟您约好的稿子,到底什么时候能把全稿定下来?您现在全网热度正值顶峰,孙雪蓉被您干趴下之后,多少家长天天在我们出版社后台留言催书!再不出,这波泼天的流量可就冷下去了!”

陈楚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红笔,指尖在打印纸的边角轻轻弹了弹,神色从容:“催什么,马上就好了。全书八个章节,二十万字,精修初稿我今天刚打印出来。你要是着急,我现在把电子版PDF发你邮箱,你先过过目。”

“快快快!我现在就在办公室加班呢,马上发我!”

挂断电话,陈楚指尖在笔记本电脑触控板上滑了几下,将加密文档发送了过去。

随后,他端起旁边的冷茶抿了一口,静静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主卧里很安静,隔壁房间隐约传来陈子然刷刷写字的沙沙声,以及客厅电视机里放着的低沉新闻播报。

大约过了整整四十分钟,桌上的手机再次炸响!

这一次,电话刚一接通,听筒里便传来了李总编倒吸凉气的声音,那声音里不仅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反而透着一股快要被吓出心脏病的惊悚与错愕:

“陈楚……陈老弟!你……你这是认真的?!”

李总编的声音甚至有些变调,隔着话筒都能听见他拍桌子的动静:“我刚才把你的前三章和核心观点粗略扫了一遍……不是,老弟,你知不知道你在写些什么东西?!这……这是不是有点太离经叛道了?!”

陈楚靠在椅背上,挑了挑眉,语气没有半点波澜:“哪里离经叛道了?”

“哪里都离经叛道!!”

李总编在那头急得直喘粗气,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念着文档里的原句:

“你看看你第二章的核心论点写的是什么——‘在这个世界上,从来不是孩子需要父母,而是父母需要孩子。’!还有第三章——‘生孩子不是为了长线投资,更不是为了换取下半辈子的无偿报酬。’!”

李总编的声音拔高到了极致,透着一股传统出版人的恐惧:“还有最要命的这一句,你居然白纸黑字印在标题上——‘生下不算恩,养育才是恩;若无养育之德,生即是罪!’!!”

话筒里传来李总编灌下一大口浓茶的声音,随后是一连串急促的质问:

“陈老弟!现在的图书市场是什么风向你不知道吗?!买书的大头是中年家长!是那些整天逼着孩子报补习班、指望孩子考公考研光宗耀祖的传统父母!人家掏钱买家庭教育专著,是为了看你怎么帮他们驯服孩子,是为了看怎么让孩子懂得‘百善孝为先’、懂得感恩父母的十月怀胎之苦!”

“你倒好!你一上来直接把‘母爱父爱伟大’的遮羞布全给扯烂了!你告诉所有父母‘生下不算恩’,你这不是往所有家长的肺管子上捅刀子吗?!这要是出版了,全天下的老学究和家长工会非得把我们出版社的大门给砸了不可!必须改!特别是这个‘生下和养育’的伦理问题,必须大修,改成温和一点的感恩教育!”

面对总编劈头盖脸的否定与恐慌,陈楚的神情没有发生一丝一毫的动摇。

他看着窗外沉寂的夜色,目光冷冽而清醒。

生下不算恩,养育才是恩。

这句话,他不仅是写给全网那些自以为是的父母看的,更是他在经历了楚秋月对陈涵南的毁灭式掌控、亲眼看着大儿子被逼到悬崖边上后,用血泪总结出来的真理。

如果生下来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控制欲,只是为了在孩子身上雕刻自己的虚荣,甚至在遇到困难时拍拍屁股走人——那样的生,何恩之有?

“李编,”陈楚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度,“这些都是实话。一个字都不能改。”

“你——!!”李总编被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如果把这些骨头里的真话抽掉,换成那些四平八稳、教人怎么当二十四孝好父母、怎么给孩子洗脑感恩的鸡汤垃圾,那市面上多我一本不多,少我一本不少,我陈楚根本没必要费这个工夫写它。”

陈楚点了根烟,青白色的烟雾在台灯下缓缓升腾:“真实的现实就是这么血淋淋的。父母不该成圣,孩子也不该生来就是负债人。你要改,这书我就不出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一分钟的死寂。

李总编狠狠抽着烟,呼吸粗重。作为商人,他敏锐地嗅到了这本稿子里蕴含的巨大舆论爆炸力;但作为体制内的出版社领导,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踩高压电线。

“陈楚……”李总编的声音沙哑下来,带着一丝极度的怀疑与试探,“这种把传统孝道按在地上摩擦的猛药……你确定,它真能卖得出去吗?现在的图书市场多冷淡你清楚,万一家长们不买账,集体抵制,这书可就彻底砸在库房里化成纸浆了!”

陈楚吐出一口烟圈,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淡笑,极其干脆地回了三个字:

“不确定。”

“噗——!”

李总编差点被烟呛死,猛烈地咳嗽了好几声,整个人彻底抓狂:“你……你不确定你还这么硬气?!合着赔本赚吆喝的风险全让我们出版社担着啊?!”

陈楚笑了笑,没有接话。

过了足足半分钟,李总编似乎狠狠下定了某种决心,咬着牙在电话那头拍了板:

“妈的!老子也是被你陈楚给带疯了!赌一把就赌一把!”

李总编的声音透着一股商人的孤注一掷与谨慎算计:“听着,陈老弟,鉴于你这书实在太离经叛道,首印规模不能大!原本定好的三万册全部作废,第一批——只印五千册!”

“五千册铺下去,剩下的全看市场反响!如果口碑崩了或者被骂停产,我们出版社及时止损;如果有奇迹发生,我们再连夜加印!”

李总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严肃,提出了唯一的硬性附加条件:

“另外,光靠常规宣发这书绝对死路一条!你必须在你今晚的个人直播间里,亲自出镜打广告、带货预售!把你那几百万粉丝的狂热劲儿给我调动起来!能不能把这五千册清掉,全看你这张嘴了!”

陈楚掐灭了烟头,神色自若地应了下来:“可以。今晚我就挂链接。”

……

挂断电话,时间正好指向晚上十点。

陈楚系好衬衫最顶上的扣子,理了理有些凌乱的短发,随手按下了电脑桌上的直播推流键。

伴随着微型摄像头绿灯变红,《教子有方》专属直播间的通道轰然洞开。

不过眨眼之间,在线人数以恐怖的几何级数开始狂飙。从五万、十万,瞬间冲到了三十万人同时在线!公屏上的弹幕飞速翻滚,全是追问两兄弟白天吵架后续、以及询问陈涵南游戏进度的八卦群众。

陈楚看着满屏乱窜的吃瓜弹幕,淡淡一笑,既没有提次卧里的冷战,也没有提网上的争吵。

他伸手从桌上拿起了那份厚厚的专著打印样稿,端端正正地立在了摄像头正中央。

“行了,家里的鸡毛蒜皮先放一放,今天开播,跟大家聊个正事。”

陈楚喝了一口热茶,指着封面上的字样,语气平和沉稳:“我之前答应过京城教育出版社的那本家庭教育随笔,今天正式定稿了。第一批印量不多,出版社怕担风险,只印了五千本。今天借着直播间的窗口,提前给大家打个广告,做个首发预售。”

此话一出,直播间里的几十万网友顿时兴奋了起来。

大家都知道陈楚在镜头前素来金句频出、逻辑强悍,把那帮所谓的专家辩得哑口无言,很多人甚至早就准备好掏钱包支持了。

然而,公屏上的弹幕画风却向来不按套路出牌:

【哟!陈狗终于图穷匕见了!开始带货割韭菜了是吧?!】

【买买买!冲着陈老师之前怒喷孙雪蓉的那股劲儿,必须支持一本!】

【等等!先别急着掏钱!陈老师,你这书里写的到底是个啥啊?】

【对啊!陈狗你先把内容翻两页给我们看一眼!先看看好不好看,再决定买不买!好歹也是几十块钱呢,万一是注水的心灵鸡汤,我们岂不是成了冤大头?】

【先看后买!先看后买!支持白嫖先行试读!】

看着满屏起哄要“先看后买”的弹幕,陈楚整个人都绷不住了。

他放下茶杯,有些哭笑不得地指着屏幕笑骂道:“我说各位大爷,你们算盘打得我在三环外都听见响儿了!合着你们在直播间全看完了,回头谁还买实体书啊?!全天下有你们这么当水友的吗?”

屏幕上一片密密麻麻的【哈哈哈哈哈】和【快翻开快翻开】。

陈楚摇了摇头,嘴角挂着无奈却坦荡的笑意。

他写这本书,本就不是为了靠版税发家致富,而是为了把那些被传统道德绑架的人从深渊里拉出来。既然大家想看,那就看个彻底。

“行吧,真金不怕火炼,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陈楚单手托着书脊,将打印稿的前言和前三章大纲缓缓翻开,将一页页写满红色修改批注的清晰排版,直接对准了高清摄像头。

屏幕前的几百万观众瞬间屏住了呼吸,无数人伸长了脖子,凑近屏幕去辨认那密密麻麻的铅字。

然而。

仅仅过了不到半分钟。

当那些黑纸白字、带着陈楚冷峻笔锋的颠覆性核心论点,清晰地映入所有人眼帘的刹那……

整个直播间那原本欢脱起哄的气氛,突然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一样,死死僵住了!

紧接着!

公屏上的弹幕在经历了长达五秒钟的窒息真空后,彻底以山崩地裂的姿态,轰然爆发!!

【卧槽……卧槽???】

【等等!我特么是不是瞎了?!陈老师你……你管这叫家庭教育指南?!】

【‘生下不算恩,养育才是恩;若无养育,生即是罪’?!我的天老爷啊!这是能公开印成书出版的玩意儿?!】

【‘不是孩子需要父母,而是父母自私地需要孩子来证明存在感’……草!我后背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离经叛道!这何止是离经叛道啊!这简直是不合周礼!大逆不道啊!!】

【疯了……全网的孝子贤孙和宗族长辈看完这本书,非得气得当场买机票飞去京城把陈楚给活剥了不可!】

【陈狗你特么是真不怕死啊!把全天下父母最后的遮羞布一把全扯烂了,这玩意儿要是发售,教育界非得引爆核弹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