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你觉得我们欠你的

挂断电话后的次卧里,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寂静。

屏幕右下角的倒计时像是淬了剧毒的沙漏,每一秒流逝,都伴随着林越在肿瘤病房里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像个艺术品……不好玩。”

林越那虚弱却直刺心脏的低语,把陈涵南仅存的那点傲慢彻底碾成了齑粉。

他站在房间中央,双拳死死攥紧,掌心几乎被指甲刺破。良久,少年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迈开僵硬沉重的双腿,推开了次卧的门。

下午五点半,放学回家的陈子然刚把书包摔在客厅的折叠桌上,正准备去冰箱拿冷饮,一转头,便迎面撞上了站在过道里的陈涵南。

陈涵南眼眶熬得血红,嘴唇干裂得泛起白皮。他看着眼前这个才读初三、个头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弟弟,胸口剧烈起伏着,仿佛要把全身的骨头打断重组一般,极其艰涩地低下了头:

“……子然,对不起。”

少年的声音沙哑发颤,带着一丝不得不为之的僵硬:“那天……是我态度不好,我不该在屋里冲你吼。关于游戏的底层爽点设计……我想再请教你一些意见。”

然而,面对亲哥这句迟来的低头,陈子然甚至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恶心。

少年冷笑了一声,一把拉开冰箱门,掏出一听可乐,“啪”的一声拽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气泡顺着喉管滑下,陈子然斜着眼,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刻薄:

“对不起?陈涵南,你收起你那套廉价的嘴脸吧!我不接受!”

陈子然往前逼了半步,指着次卧的方向,眼神凌厉得像刀子:“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前几天你需要我给你改手感、给你调判定的时候,一口一个请教;等手感改顺了、在网上刷出快八分的好评了,你尾巴翘到天上,满嘴的崇高价值、艺术追求,骂我是只配吃快餐垃圾的脑残!现在呢?现在不知道被谁当头浇了盆冷水,转过头来给我道个歉,就又想让我给你当免费劳动力打白工?!”

陈子然双手抱胸,下巴扬得高高的,语气冰冷刺骨:

“你不是很能耐吗?你不是自诩清高的大发明家、殉道者吗?既然你能力这么强,那你自己去解决啊!何必要来求我这种浅薄粗俗的人呢?对不对?!”

“……”

陈涵南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迎面抽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的面皮涨得通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那一股深埋在骨髓里的孤傲,让他喉咙像是被水泥封死了一样。

他没有再多说半句求饶的话,也没有像寻常道歉那样弯腰赔笑,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将次卧的木门重新死死合上。

……

晚上八点,夜风卷着初夏的闷热灌进老旧小区的走廊。

陈楚手里拎着从菜市场买回来的新鲜排骨和两袋文具,刚用钥匙打开防盗门,就看到次卧门缝里透出的惨白灯光。

换好拖鞋,陈楚刚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次卧的门便无声地拉开了一条缝。

陈涵南像是一抹幽灵般飘了出来,站在陈楚面前。少年的脸上没有了早上的意气风发,只剩下一片病态的灰败。

“爸……我想和你谈谈。”

陈楚有些意外地看了大儿子一眼,顺手把排骨递进厨房,随后走到客厅沙发前坐下,倒了一杯温水:“怎么了?遇到坎了?游戏出新BUG了?”

陈涵南双手插在连帽衫的兜里,指关节在布料底下剧烈凸起。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心里做了极其漫长的挣扎,终于哑着嗓子开口:

“爸,我……我需要一些帮助。希望你能帮帮我。”

陈楚端着水杯,神情平静如水:“什么帮助?差钱?还是服务器出问题了?”

“不是钱的事。”陈涵南咬了咬下唇,目光移向了紧闭的隔壁书房,声音低得发虚,“我想让你……让陈子然来帮我做游戏。”

“他懂普通玩家的爽点,他能帮我把那个反人类的核心循环改掉。只要他肯帮我测、肯给我出点子,剩下的代码我一个人能在十天之内全敲完。”

这番话说出口,坐在沙发上的陈楚动作猛地一顿。

他缓缓放下手里的水杯,摘下老花镜,用一种极其荒谬且无语的眼神看着眼前的大儿子,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涵南,你这话说的我就有点听不懂了。”

陈楚揉了揉鼻梁,语气里满是对这孩子脑回路的无奈:“既然你需要子然帮你,那你自己去找他谈啊!你跑来跟我说有什么用?我又不是陈子然,他是他,我是我,我怎么可能替他做决定?”

陈涵南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写满了理所应当的不解与委屈:

“可是你是父亲啊!你是老爹啊!”

少年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带着一丝近乎偏执的催促:“在这个家里,你的话他不敢不听!只要你开口吩咐一句,让他中考前抽出两个晚自习帮我把关,这对他来说不过是顺手的事!你是父亲,你难道就不能让他帮帮忙吗?!”

空气在这一瞬间沉了下来。

客厅里的老旧挂钟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陈楚原本有些放松的神色,一点一点敛了回去。他靠在沙发背上,漆黑深邃的双眸直视着陈涵南那双被执念蒙蔽的眼睛,眼底泛起一股极其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冷硬的威严。

“涵南,你看着我。”

陈楚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沉重的力量:“我确实是你们的父亲。在法律上,在这个屋檐下,我只要现在站起来敲开那扇门,拍着桌子拿出家长的威严命令他——他陈子然就算再憋屈,也确实不得不捏着鼻子坐到你的电脑前帮你测试。”

陈涵南眼底闪过一丝希冀。

然而,陈楚接下来的话,却像一把冰冷的生铁尺,狠狠击碎了他所有的侥幸:

“但是我绝对不会那么做。”

陈涵南整个人一震:“为什么?!”

陈楚身子前倾,两肘撑在膝盖上,语气认真到了极致:

“因为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今年十四岁,他有自己的尊严,有自己的情绪,有他自己的独立人格和决定权!他不是我手里一件可以随便支使给你用的工具!”

陈楚深吸了一口气,字字如铁,直剖心扉:

“你给我听好了——我帮你,替你抗下全网的嘲笑去学校办休学,自掏腰包几万块支持你做梦,那是我做父亲应该尽的责任!因为你是我儿子,哪怕你走的是一条死路,只要有一线生机,我也必须在悬崖边上给你兜底!”

“但是我绝不会去强迫陈子然来帮你!这也同样是我应该做的事!”

陈楚指了指隔壁的房门,眼神里满是对两个孩子一视同仁的坚守:“因为他同样是我儿子!这三年里,他在泥潭里陪着我吃苦,他每天晚上刷题刷到凌晨两点,他在为了证明自己而拼命!我陈楚作为父亲,这辈子最底层的规矩,就是绝对不会为了你们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去强行牺牲、践踏另一个人的意志和感受!!”

“我可以尽我所能地动用我的一切资源去帮你,但那是我的事;至于陈子然帮不帮你,那是他的权利!你懂我的意思吗?!”

面对这番掷地有声、如磐石般沉稳公正的父爱宣言,陈涵南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少年的嘴唇剧烈颤抖着,在林越死期的逼迫和连日的熬夜挫败中,他的神经早已脆弱到了病态的边缘。他根本听不进这些大义凛然的道理,只觉得这是父亲对自己的冷漠推诿。

“呵……”

陈涵南后退了一步,嘴角抽搐着扯出一抹极度荒谬的冷笑,烦躁地揉乱了头发,破防般地低吼了一句:

“不就是一个顺手帮忙的小事吗?干什么要搞得那么麻烦啊!!”

……

这句充满了自私与逃避的低吼,通过墙角那颗微型的全景镜头,原汁原味地传进了《教子有方》专属直播间里!

刹那间!

原本还在安安静静围观日常的弹幕池,像是被丢进了一颗高爆炸弹,瞬间被彻底引爆!

屏幕上的弹幕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疯狂喷涌,几百万在线网友的怒火几乎要把服务器给烧穿!

【我特么真的服了!这大儿子脑子装的全是大便吧?!】

【‘干什么搞得那么麻烦’?!卧槽,老子拳头直接硬了!陈狗这番话讲得有多透彻、多公正,他居然来一句嫌麻烦?!】

【太恶心了!真的太恶心了!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巨婴自私狂!】

【你想让别人帮你,你自己不肯低头、不肯诚恳道歉,跑去绑架当爹的用父权强行命令弟弟?!这算什么狗屁事情啊?!】

【难道认个错、道个歉就这么困难吗?!他那张可怜的文青自尊心就那么值钱吗?!】

【林越在病床上快要死了,你为了你的好朋友,连给亲弟弟好好鞠个躬、低低头去求一求都不愿意吗?!】

【楼上的说得太对了!就好像别人对他的付出都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一样!陈子然欠你的啊?陈楚欠你的啊?自己一点努力、一点情商都不肯付出,全靠绑架别人来成全自己!yue了,这大儿子彻底废了!】

满屏全是密密麻麻的指责与唾骂,群情激愤。

那些原本还同情他重情重义的网友,在看到这副“既然我不肯低头,老爹你就该帮我压人”的丑恶嘴脸后,彻底粉转黑!

次卧里,陈涵南摔门而入,将外界所有的声音再次隔绝在黑暗之外。

……

第二天清晨。

老旧街道的早点铺蒸腾起滚滚白雾。

陈涵南站在玄关处,看着正弯腰系鞋带、准备去学校的陈子然。

少年的后背死死贴着冰凉的石膏墙,整整一个晚上,脑海里全网喷他“巨婴”、“面子值几个钱”的幻象,与病床上林越那句“像个艺术品”的评价在脑子里疯狂交织、撕扯。

他终于明白,老爹陈楚是对的。这个坎,他绕不过去。

“子然。”

陈涵南在陈子然拉开防盗门的那一刻,猛地跨前半步,咬紧了下唇,眼眶通红地吐出一句:“对不起。我昨天……态度不好。我是真心想请你帮我看一下数值……求你帮我一次。”

门边的陈子然动作顿住了。

少年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亲哥。

陈涵南这副低眉顺眼的姿态,没有换来半分感动。在陈子然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里,他只看到了被逼无奈的妥协,看到了走投无路的算计,唯独看不到一丝一毫真正对伤害过家人的愧疚。

“求我?”

陈子然冷笑了一声,反手拉紧了书包带子,眼神冰冷如铁:“陈涵南,你演给谁看呢?你这道歉里有半点真诚吗?不过是被老爹拒绝了,不得不来我这儿走个过场罢了!”

陈子然伸手重重推开防盗门,声音在冰冷的楼道里回荡:

“退一万步讲,就算你是真心道歉了——我凭什么就非得帮你?!三年前你拍拍屁股走人,这三年你给过我和老爹半个好脸色吗?!凭什么你一句‘对不起’,我就得放下我的中考去伺候你的大作?!不帮!自己玩去吧!!”

“砰!!”

防盗门重重甩上,留下陈涵南一个人僵硬地站在门厅里,面如死灰。

……

既然不帮……那就算了!

陈涵南骨子里那股被逼入绝境的凶狠与绝望,在这一刻彻底被逼了出来。

他不再去求陈子然,也不再去指望这个家里的任何人。

他回到次卧,打开电脑,直接在B站、NGA独立游戏区以及知乎上,以【开发者·南木】的身份,连续发布了三条万字求助长帖:

《濒死挚友的最后约定:一个高三退学独立开发者的自白,诚求资深高玩进行手感与数值重构指导!》

帖子里,他隐去了家庭的狗血纠葛,原原本本地写下了自己和林越从初中到现在的誓约,贴上了骨肉瘤诊断书的模糊切片,以及那个拿到了7.8分却依然被挚友评价为“不像游戏”的残缺Demo。

帖子一经发出,由于昨夜陈楚直播间发酵的热度,瞬间引来了无数独立圈内人士的围观。

而就在帖子发出不到两小时后,一个挂着金灿灿官方认证的账号,在主楼下方留下了一条极其引人注目的回复:

【猫猫今天不玩游戏(认证评委/制作人)】:【帖子我看了,诊断书是真的。冲你为了兄弟敢把骨头打碎退学重来的这股疯劲,这个测试我接了。把底层的动作帧表和碰撞体文件打包发我邮箱,今晚八点,我抽空带你在Discord线上语音跑一遍流程。】

知名游戏人亲自下场接盘指导!

整个独立游戏论坛瞬间轰动!

……

傍晚时分,陈子然放学回家。

少年一进门,就习惯性地掏出手机刷着贴吧和论坛。当他手指滑过屏幕,看到那条被顶在首页首位、写着“猫猫接盘”、“开发者南木万字血书求助全网”的热帖时,陈子然的脚步猛地顿在了客厅中央。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无比难看,甚至泛起了一阵铁青!

次卧里,电脑屏幕前,陈涵南正带着耳机,对着麦克风极其谦卑、极其温和地跟那位知名制作人沟通着数据,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老师”、“麻烦您了”。

那一副在网上卑躬屈膝、到处求人的温顺模样,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陈子然的眼珠子上!

“啪!”

陈子然一把推开次卧的门,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彻底绷不住了!

“陈涵南!!”

陈子然指着电脑屏幕,声音因为极致的荒谬与愤怒而尖锐发颤:“为什么啊?!你特么告诉我为什么?!”

正戴着耳机的陈涵南被吓了一跳,有些错愕地拉下半边耳机。

陈子然红着眼睛跨进屋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牙切齿地咆哮道:

“你宁可跑到网上去写小作文,去给那些根本不认识你的陌生网友装孙子、去求那些高高在上的大V,你都不肯认认真真地在家里给我低一次头?!”

“求我……难道在你的眼里,向我这个亲弟弟求助,比去求外面那些看猴戏的陌生人还要丢人、还要下贱吗?!”

面对弟弟失控的质问,陈涵南愣在转椅上,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看着陈涵南这副再次陷入沉默的死样子,陈子然心底那座压抑了整整三年的火山,终于在这一瞬间彻底喷发!

少年脸上的肌肉神经质地抽动着,他终于把那个盘亘在两兄弟心头、谁都不敢戳破的最恶毒、最隐秘的毒疮,当着刺目的灯光,血淋淋地挑开了:

“陈涵南……你其实根本就不是因为什么自尊心,对不对?”

陈子然死死盯着陈涵南那张苍白的面孔,眼泪夺眶而出,声音发颤,字字诛心:

“你心里……其实一直觉得,是我抢了你的位置,是我占了你天大的便宜,对吧?!”

陈涵南浑身剧烈一震,瞳孔骤缩!

陈子然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指着脚下的地板,凄厉地惨笑出声:

“三年前!我成绩烂得像坨泥,在学校人人喊打,中考前老爹拼着被亲戚嘲笑、抵抗全网的舆论压力,每天晚上熬夜陪着我,硬生生把我拉上了岸!”

“而你呢?!每天高压控制、每天被逼着做十几套试卷!老爹那时候性格懦弱,老爹根本不敢帮你说话,更不敢为了你跟楚家硬碰硬!”

陈子然一把揪住陈涵南胸口的卫衣布料,将他狠狠往前一拽,通红的双眼死死逼视着对方的眼眸,声嘶力竭地喊出了那句最残忍的真相:

“在你心里,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和老爹,从头到尾都欠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