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求生节目参赛权

老旧单元楼的水泥阶梯在夜里格外潮湿。钥匙插进锁孔,微弱的金属摩擦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小心翼翼。

防盗门拉开了一条缝。

客厅里亮着那盏有些年头的暖黄色吊灯,茶几上放着半杯温水,陈楚穿着洗得泛白的棉布家居服,正坐在沙发上翻看着一本厚厚的初三数学复习题集。

门轴轻响,陈楚抬起头,视线越过老花镜的镜框,落在了站在玄关处的身影上。

陈子然身上还套着那件有些皱巴的蓝白校服,校服领口被扯开的一颗扣子空落落的。他站在防盗门内侧的地垫上,两只脚并得很拢,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书包带子,嘴角那道干涸的暗红色血痂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少年吸了吸鼻子,身上还残留着一丝炭火铜锅的羊肉味,以及深秋夜风吹透衣料的凉意。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隔壁厨房水龙头偶尔滴下一滴水的声响。

陈子然在玄关处僵立了足足半分钟。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进门就踢飞鞋子嚷嚷着要喝水,也没有像早上出门时那样把门摔得山响。他只是用力抿着唇,眼眶微微泛着一圈红,像是一只在外面闯了弥天大祸、终于硬着头皮挪回窝里的小兽。

“老爹。”

少年的声音很哑,像是喉咙里卡了把粗粝的沙子。

陈楚放下手里的红笔,将题集平摊在茶几上,没有站起身,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回来了。脸怎么回事?”

那平静无波的语气,让陈子然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脏猛地一抽。没有劈头盖脸的责骂,没有居高临下的盘问,陈楚只是像无数个寻常傍晚那样,问了一句最普通的话。

一股滚烫的酸涩瞬间冲上了鼻腔,陈子然眼圈猛地一红,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他狠狠用校服袖子擦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快步走到了沙发前,在茶几旁停下,整个人像一截笔直的木桩一样站着。

“老爹,对不起。”

陈子然深深地弯下腰,头低得几乎要碰到膝盖。

“我昨晚不该冲你吼,更不该说那些浑账话。我不该说陈涵南不是这个家的人,更不该骂你偏心、骂你替他兜底是当烂好人……”

少年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发颤,每一个字都带着胸腔剧烈震动后的压抑哭腔:“今天早上在学校,我跟杨勋然打了一架。也是因为我犯浑,我把心里的火撒在他身上,就因为他喝了我一口红茶,我把他嘴角打破了……我整个人都魔怔了。”

陈子然抬起头,那张青肿未消的脸上挂着两道清晰的泪痕,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自责与悔恨:“杨勋然把我骂醒了。老爹,你当初也是这么帮我从泥坑里爬出来的,我那时候考四百分,天天逃课打架,人人看不起我,你都没嫌弃我,你花了大半年时间耐着性子把我拉上岸。现在……现在陈涵南也是走投无路了,你是在救他,我却在背后捅你刀子。我错了,老爹,我真的知道错了。”

少年把头埋在胸口,两只拳头死死攥着,指节泛白,等待着父亲的落井下石,或者哪怕是一顿严厉的训诫。

然而,预想中的训斥并没有降临。

一只带着粗糙老茧的大手伸了过来,落在了陈子然蓬乱的头顶上,掌心温热,轻轻揉了两下。

陈楚站起身,拉开旁边的椅子,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快要窜到自己肩膀高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疼惜,嘴角却扯出一抹极其苦涩的自嘲。

“行了,把头抬起来。”

陈楚拍了拍儿子的后脑勺,示意他坐下。

陈子然抽噎了一下,坐在了沙发边缘,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陈楚拿起桌上的温水,递到了儿子手里,目光直视着少年红肿的双眼,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自省:

“子然,你不用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昨晚那场火,根子不在你,在我。”

陈子然愣住了,端着水杯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陈楚。

“老爹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处理得糙了,话说重了,伤着你的心了,这是老爹的错。”陈楚缓缓靠在沙发背上,漆黑的眸子里映着昏黄的灯光,“你昨晚骂的那些话,一句都没骂错。天底下最不讲道理的事情,就是逼着懂事的孩子去给犯浑的孩子让路。这事换成任何一个人,都得憋屈得把房顶掀了。你生气,你委屈,那是人之常情,老爹全认。”

陈楚顿了顿,眼神微沉,透出一股成年人面对现实泥潭时的无奈与执拗:

“可是子然,人生有时候就是这么操蛋。很多事情,你明明知道它是不公平的,明明知道自己是在做一件会被人戳脊梁骨、会被全网嘲笑的蠢事,但只要那根绳子上吊着的是你亲骨肉的命,你就只能咬着牙闭着眼往前迈这一步。”

“我知道这是个烂摊子,我知道陈涵南可能只是三分钟热度,三十天后拿出来的可能就是一坨狗屎。但如果我今天不拉他这一把,他这条命、这辈子,就真的彻底砸碎在楚秋月手里了。我知道有问题,可我还是得去做。老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跳悬崖。”

陈楚伸出手,在陈子然紧绷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你懂事,你肯体谅老爹,老爹心里比谁都欣慰。但以后在外面,有什么气当场撒出来,别把自己憋成个炸药桶,听见没有?”

温暖的掌心温度透过皮肤渗透进来。

陈子然握着水杯,眼眶里的泪水终于顺着下巴滑进了领口,但胸口那块压了一整天、几乎让他窒息的巨石,在这一刻被彻彻底底地搬开了。

他用力点了点头,把那半杯温水仰头灌了个干净,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听见了,老爹。”

……

夜色渐深,客厅里的沉闷慢慢散去。

陈子然把书包扔在茶几上,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次卧房门,门缝底下隐隐透出一道微弱的白光,伴随着极其密集、杂乱的键盘敲击声。

“他在里面待了一整天?”陈子然压低了声音问。

“嗯。”陈楚点了点头,眼神扫过那扇门,“早上你走之后,我进去给他送了趟早饭,顺便把他要的几套开发软件和素材库账号给他装上了。从上午九点到现在,除了上厕所,门都没开过一次。中午的面条端出来的时候已经坨成了面疙瘩,就吃了两口。”

陈子然抿了抿嘴,虽然心里对陈涵南那套所谓的“独立游戏”依然不抱希望,但听到对方真的在里面不吃不喝地死磕,眼神深处到底少了几分昨晚的尖酸。

“三十天而已,看他能折腾成什么样吧。”少年低声嘟囔了一句。

陈楚没有搭腔,只是环顾了一圈这间狭窄逼仄的出租屋。

客厅不过十来平米,放了一张老旧的折叠方桌和一张旧沙发之后,几乎连错开身子的过道都没有。玄关处堆满了陈涵南从学校打包回来的大号行李箱和编织袋,陈夏雨的小塑料滑梯被硬生生挤到了阳台角落,上面还晾着昨天没干透的校服。

次卧原本是给陈子然一个人睡的,现在硬塞进了一张行军折叠床和一台旧电脑桌,门一推开就能撞到床沿。主卧里,小丫头陈夏雨的婴儿床几乎贴着大床的床垫,连转身都费劲。

三个正在拔节长大的孩子,加上他一个大男人,挤在这个不足六十平米的两居室里,空气沉滞得让人呼吸都觉得粘稠。

陈楚站起身走到阳台,推开窗户,夜风夹杂着秋雨的湿气扑面而来。

这个地方……确实太小了。

大儿子需要独立的空间去死磕他所谓的代码和设计,哪怕只有这三十天,也不该在这种转身都碰落锅碗瓢盆的杂物堆里挣扎;小儿子马上要面临初三最残酷的冲刺,每天晚上需要一个安静、明亮的独立书桌去刷那些没完没了的压轴卷;小女儿陈夏雨一天天长大,总不能一直跟自己挤在一间屋子里。

手头的直播虽然带来了不少热度,楚世天那边介绍的出版社合同也即将敲定,银行卡里的数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是时候换个大一点的房子了。至少要有四个独立的房间,要有一个带阳台的宽敞书房,哪怕只是租一套像样点的复式或者大平层,也得让这几个骨头里带着刺的孩子,能各自有一扇可以关起来舔舐伤口的门。

正当陈楚在心底默默盘算着租房中介的电话时,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屏幕亮起,跳出来的不是微信消息,而是一通来自节目组专属工作号的语音连线。

备注名赫然写着三个字:李明辉。

《教子有方》总导演兼制片人,那个在幕后翻云覆雨、将全网舆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中年男人。

陈楚挑了挑眉,划开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喂,李导。大半夜的,有何贵干?总不能是孙雪蓉那边又要求连麦跟我开辩论会吧?”

“哈哈哈哈!陈老弟,你可真会开玩笑!”

听筒那头立刻传来了李明辉中气十足、甚至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狂喜与谄媚的大笑声。那笑声响亮得连站在客厅里的陈子然都听得一清二楚。

“孙雪蓉?她现在哪还有脸跟你连麦啊!昨晚你俩辩论的切片在全网播放量破了两亿,教育界几个大咖全站在你这边,孙雪蓉今天一天把所有商单全退了,在家里装死呢!”

李明辉收敛了一点笑声,语气变得极其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恭贺的意味:“老弟,我这么晚打扰你,是来给你送大礼的!天大的好事!”

陈楚点了一支烟,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圈,神色没有半点波澜:“什么大礼?直接说吧,别拐弯抹角。”

“还记得上个月咱们节目第一阶段结算的时候,平台和资方承诺给综合热度第一名的特别奖励吗?!”

李明辉的声音拔高,透着一股蛊惑人心的兴奋:“由国家地理频道、芒果卫视和企鹅视频联合打造、今年夏天投资超过三个亿的超级S+级大型户外真人秀——《荒岛余生:星芒之行》!那个唯一面向素人家庭、由一线顶流明星带队的硬核求生特邀嘉宾参赛权,批文今天正式下发了!资方、平台、导演组全票通过,名额正式落到你陈楚的头上了!”

李明辉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激动得直喘粗气:“老弟啊!那可是几个亿砸出来的王牌节目!固定嘉宾全是一线顶流小生和当红花旦,哪怕是去里面露个脸、哪怕一轮游,身价和代言费都能直接翻个几番!你现在赶紧把手头的事情清一清,调整好状态,做好万全准备,七月份一到,专机接送,直接开拔去南海群岛!”

七月?

陈楚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荒谬的意外。

“李导,你没喝多吧?”陈楚吐出一口烟,语气里满是不解与无语,“今天才五月出头,距离你说的七月份整整还有两个月。两个月后的事情,你深更半夜打电话过来催命一样让我现在准备?急什么?”

“害!我能不急吗?!”

李明辉在那头叫苦不迭,却掩饰不住兴奋:“那是一般的荒岛求生吗?那是真刀真枪的硬核野外生存!体检报告、野外生存技能培训、保险合同、保密协议,光是走流程就得大半个月!资方点名要你陈楚这个‘全网最硬核、最懂人性的老爹’去撑场面,我不得提前把你这尊大佛给稳住啊?万一你临时变卦跑了,我上哪儿找这么大热度的人去?!”

站在一旁的陈子然,原本还在低头扒拉着书包里的卷子,听到手机听筒里隐隐约约传出来的“求生节目”、“一线明星”、“七月”这几个词,两只耳朵瞬间像雷达一样竖了起来。

少年的眼睛在一秒钟之内从刚才的自责沮丧,变得像通了电的灯泡一样锃亮!

“七月份?!”

陈子然猛地扔下手里的笔,一个健步窜到了阳台门口,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把抓住了陈楚的胳膊,整个人几乎要跳起来:“老爹!是去海岛跟明星一起荒野求生吗?!七月份?!”

陈楚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亢奋晃得烟灰差点掉在手背上,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小点声,你妹刚睡着。”

陈子然死死捂住嘴巴,但那双眼睛里的狂喜几乎要喷涌而出。他压低着声音,拼命地抓着陈楚的袖子摇晃,嘴唇哆嗦着计算着日子:

“六月二十二号!我们中考六月二十二号就彻底考完了!七月份的时候,我特么早就考完了!我也放假了!我也能去!”

少年兴奋得原地转了个圈,双手合十,眼巴巴地看着陈楚,满脸都是乞求与渴望:“老爹!带我!必须带我!我抓鱼贼溜,我体力好,我还能帮你生火搭帐篷!你答应过考完试带我出去玩的!七月份荒岛求生,这不就是现成的毕业旅行吗?!”

看着儿子那副瞬间满血复活、从阴霾里彻底挣脱出来的活泛模样,陈楚眼底的严厉终于冰雪消融。

这一段时间的高压学习,加上家里这档子破事,确实快要把这小子逼到极限了。能有一个在盛夏海岛上彻底放飞的机会,作为中考结束后的奖赏,倒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陈楚看着陈子然那双写满炽热期盼的眼睛,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行。只要你中考正常发挥,考完试,带你一块儿去。”

“卧槽!牛逼!老爹万岁!!”

陈子然兴奋得差点一头撞在阳台的防盗网上,原地无声地挥舞着拳头,整个人乐得嘴巴咧到了后脑勺,刚才那点关于陈涵南的烦闷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而电话那头的李明辉,敏锐地顺着听筒捕捉到了陈子然兴奋的咆哮声。

大洋彼岸的演播室里,李明辉原本还有些紧绷的胖脸,在听到陈子然声音的刹那,瞬间乐得像一朵盛开的烂菊花!

“陈子然也去?!子然也去?!”

李明辉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得直接从转椅上站了起来,对着听筒激动地大喊:“太好了!我的亲娘咧!这简直是双喜临门啊!!”

对于李明辉这种老油条制片人来说,他太清楚什么样的组合最抓眼球了!

如果是陈楚一个人去,顶多是个冷静沉稳、舌战群儒的“哲理大叔”;但要是带上陈子然——这个嘴碎、机灵、浑身都是戏、刚从学渣逆袭成尖子生的高能少年,这父子俩往那群娇滴滴的一线明星堆里一扎,那戏剧冲突、那节目效果,绝对直接呈几何倍数爆炸!

“陈老弟!就这么说定了!”李明辉生怕陈楚反悔,语速快得像倒豆子,“子然的名额我特批了!合同里直接加上‘父子档特邀嘉宾’!所有费用节目组全包,七月份,咱们海岛见!你可千万把这两个月给我稳住喽!”

挂断电话,阳台上只剩下秋风拂过绿植的沙沙声。

陈子然满脸傻笑地靠在防盗网上,两只眼睛放着光,已经在脑子里幻想在碧海蓝天底下抓螃蟹、看明星的画面了。

陈楚摁灭了烟头,回过头,看了一眼客厅里逼仄的空间,又看了一眼次卧门缝底下那道顽固的白光,以及眼前这个终于重展笑颜的小儿子。

“行了,别乐了。”陈楚拍了拍陈子然的脑门,转身朝客厅走去,“七月是七月的事。明天早上六点半,先把你的模拟卷给我刷完。还有……”

陈楚拉开主卧的门,回头看了看这个拥挤的小窝,淡淡地扔下一句话:

“这周末,跟我出去看房。该换个大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