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你是因为什么生气
铜锅底下的炭火烧得哔啵作响,腾起的浓白水汽将两人的视线隔得有些模糊。
陈子然手里捏着那只粗糙的玻璃汽水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听完杨勋然的那番话,他心里像是被硬生生塞进了一块生铁,硌得生疼,整个人都极其不舒服起来。
他猛地抬起眼皮,眼底刚被压下去的火气再次翻涌上来,警惕又带着刺意地盯着杨勋然:“杨勋然,你几个意思?你现在是在当说客劝我吗?你别忘了,你特么到底是谁兄弟,你可是站在我这边的!”
“操,我当然是你这边的!”
杨勋然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撂,有些烦躁地抹了一把额前的碎发:“老子要不是站在你这边,今天早上在教室挨了你那一拳,我早特么跟你断交了!我吃饱了撑的今晚花几百块请你吃肉,还要在这儿听你倒苦水?!”
看着陈子然依旧紧绷的面孔,杨勋然叹了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子然,我根本就不是想替陈涵南洗白,更不是想按着你的头去原谅他。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现在很生气,但你得静下心来,认真地去琢磨琢磨,为什么楚叔会做出这种看起来根本不合理的决定?”
杨勋然伸出手指,在满是油渍的桌面上重重扣了两下:“如果你不想明白楚叔的逻辑,你就只会把所有的委屈全都堵在心口上,你就会一直生闷气,明天生,后天生,连带着跟楚叔怄气!作为你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我特么能眼睁睁看着你天天像个炸药桶一样活着吗?!”
少年的声音透着一股罕见的真诚与担当:“我就是冒着今晚再被你砸一拳、冒着你会跟我彻底翻脸的风险,我也必须把这些话砸在你脸上!”
陈子然怔怔地看着杨勋然。
听着这番话,他胸膛里那股顶在嗓子眼的邪火,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抽走了一半。他不是个不知好歹的人,他能想明白杨勋然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冒天下之大不韪说这种逆耳的话。
“呼……”
陈子然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浊气的热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塌在椅背上。
想明白了是一回事,可心里的那道坎,哪有那么容易迈过去?
“就算老爹有他的苦衷……可我心里还是堵得慌,真的很不舒服。”陈子然低下头,手指烦躁地抠着桌面上的裂缝,声音干涩而憋屈:
“凭什么啊?凭什么一个人犯了天大的错,伤害了所有人,大家最后却都要反过来去体谅他、去原谅他?!他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不需要受到任何惩罚!如果这世界上所有事情都能这么算,那犯错的人岂不是可以无法无天了?反正不管捅出多大的篓子,只要回过头来挤两滴眼泪,说一句‘对不起’,所有罪过就一笔勾销了?!”
少年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满是对规则崩坏的痛恨与绝望:“我看到这种人、这种事,我心里面真的恶心得想吐!天底下凭什么有这种不用承担后果的便宜事?!”
面对发小的灵魂拷问,杨勋然没有立刻反驳。他伸手从锅里捞起几片羊肉,甩了甩汤水,扔进陈子然的碗里。
“子然,你怎么就知道,他不需要承担后果?你怎么就知道,他没有接受惩罚?”
杨勋然的声音放得很沉,目光如炬:“有些惩罚是看得见的,比如你今天砸碎了红茶瓶子,被老班罚站、写两千字检讨;但有些惩罚,是刻在骨头缝里的,是在你看不到的地方。”
“陈涵南从省重点实验班收拾行李滚出来的那一刻,他身上‘尖子生’的光环就已经彻底碎了。楚秋月会怎么骂他?学校里的老师同学会怎么在背后戳他的脊梁骨?他顶着高考弃赛的黑锅走在街上,他心里的自责和恐惧,难道就不是一种凌迟般的惩罚吗?”
杨勋然身子前倾,直视着陈子然闪烁不定的眸子:“而且退一万步讲,你怎么能一口咬定,他就绝对不是真心悔过呢?如果他今天跪在客厅里说的那几句话,有哪怕一半是发自肺腑的,难道连亲生父亲,都不该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吗?”
“你想想看,半年前你成绩烂成那副狗样子的时候,逃课、打架、顶撞老师,在学校里干的破事儿还少吗?那时候楚叔有拿皮带抽死你吗?楚叔不也是咬着牙,硬生生给了你一次翻盘的机会吗?!”
“那能一样吗?!”
陈子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梗起了脖子,大声反驳道:“我那时候是真心悔过!我是看到老爹大半夜在台灯下给我手抄重点题,我看着他头上的白头发,我心里难受,我是真想好好学!可陈涵南呢?谁知道他是不是真心悔过?!”
陈子然冷笑一声,眼底满是猜忌:“他嘴上说着为了做独立游戏,谁知道他肚子里装的什么下作心思?他指不定就是在学校里被模考压崩了心态,不敢面对高考,才故意跑回家来避难,顺便再从老爹这里骗点生活费和设备,回来占我们这个家的便宜!”
这一番夹枪带棒的诛心之论砸下来,坐在对面的杨勋然不仅没有生气,嘴角反而缓缓勾起了一抹狡黠的笑意。
“啪!”
杨勋然猛地一拍大腿,指着陈子然笑了起来:“着啊!子然,你自己听听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陈子然被他笑得一懵:“我说什么了?”
“你说,你是因为觉得他不是真心悔过,觉得他是想回来占便宜,而且他又没受到你认为合理的惩罚,所以你心里面才这么不痛快,对不对?”
杨勋然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无比透彻,一针见血地剥开了陈子然心底最深层的矛盾:
“所以归根结底,你小子骨子里,其实并不是真的恨不得陈涵南去死,对不对?你心里面其实还是愿意给他一个机会的!只要他能证明他是真心悔过的,只要他能为你心里的那杆秤接受一次应有的惩罚,你其实就能咽下这口气,对不对?!”
“我……”
陈子然张了张嘴,像是被人当场抓了个现行,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铜锅里的白雾不断升腾,模糊了少年的视线。
陈子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在心底疯狂地翻找着词汇想要反驳杨勋然,可无论怎么搜寻,他悲哀地发现,发小居然精准地摸到了他最真实的心思。
他真的恨陈涵南恨到希望他跳楼、希望他这辈子彻底烂掉吗?
不,那毕竟是跟他留着一样血脉的亲哥,是小时候曾经用零花钱给他买过变形金刚的人。
他愤怒的根源,从来都不是“救不救”,而是“凭什么这么轻易地救”。他觉得不公,觉得委屈,觉得陈涵南根本没有拿出配得上这份宽容的诚意!
足足过了半分钟,在王胖子和刘猴儿屏息以待的注视下,陈子然有些颓然地垂下了肩膀,极不情愿地、极其微弱地点了点头。
“……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
见陈子然终于松了口,杨勋然趁热打铁,连忙倒满了一杯汽水塞进他手里,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长者模样:
“既然是这个理,那你现在跟楚叔较什么劲、生哪门子的闲气啊?!”
杨勋然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压低声音劝道:“楚叔不是跟他约法三章了吗?给他三十天!这三十天就是楚叔划给他的试金石啊!”
“你为何不退一步,先冷眼旁观,给他这个改过自新的机会,看看他到底能不能拿出真东西,证明他是不是真心要走这条路?等到三十天一到,如果他拿出来的真是一堆垃圾,证明他根本就是个没有半点责任心、纯粹想回家逃避和占便宜的懦夫——”
杨勋然眼底闪过一丝狠色,替陈子然把狠话放了出来:“到那时候,都不用你动手,楚叔自己就会亲手把他押回学校去受罪!到了那个节点,你再跳出来掀桌子、再当着全家人的面指着他鼻子骂‘滚蛋’,老子杨勋然绝对第一个冲上去帮你搬行李、帮你踹门!那时候再生气,不比你现在把刀子往自家人心窝里扎更名正言顺吗?!”
杨勋然拍了拍陈子然的胸口:“现在就把所有的恶气全生完了,除了把你自己的身体气垮、让楚叔心疼难做之外,有什么屁用啊?纯粹是跟自己过不去!”
这一番逻辑严密、既讲义气又充满现实智慧的话,顺着滚烫的羊肉汤,一点一滴地灌进了陈子然的四肢百骸。
像是一场暴雨冲刷了堵塞已久的下水道。
陈子然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原本压在胸口沉重如铁的那块巨石,虽然没有彻底碎掉,但硬生生地被凿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他那张紧绷了一整天、甚至有些狰狞的脸庞,终于慢慢舒展了开来,整个人长长地舒了一大口气。
虽然心里依旧有些不是滋味,但那股险些将他逼疯的怨怼与窒息感,终于彻底消散了。
坐在对面的王胖子见状,赶紧抹了把嘴上的麻酱,跟着打圆场:“就是啊然哥!勋然说得太透了!三十天而已,一眨眼就过了,咱们现在中考复习忙得脚打后脑勺,哪有闲工夫天天盯着他啊?他就交给他老天爷去审,咱该吃吃该喝喝!”
瘦竹竿刘猴儿也举起汽水瓶碰了一下陈子然的杯子,龇牙笑道:“对!三十天后他要是露了馅,我和胖子去你家帮你撑场子,绝对不让他占半点便宜!来,走一个,吃饱了明天还得刷物理压轴卷呢!”
看着眼前这三个真心实意替自己盘算、满嘴跑火车却句句滚烫的弟兄,陈子然紧抿的嘴角终于微微上扬了一丝弧度。
他抬起手里的玻璃杯,跟三人狠狠碰了一下。
清脆的玻璃撞击声在热气腾腾的火锅店里回荡。
“行。”
陈子然仰起头,一口气将冰凉酸甜的汽水灌了大半瓶,重重地把杯子顿在桌上,抹了一把嘴巴,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清亮与坚决:
“听你们的。三十天,老子就当家里多了个吃闲饭的空气,冷眼看着他能折腾出什么花儿来!”
“这就对了嘛!吃肉吃肉,羊肉都老了!”
几双筷子再次在铜锅里飞舞起来,少年人的世界总是这样,再大的风暴与裂痕,在几瓶汽水、一锅热肉和几句掏心窝子的脏话里,总能奇迹般地重新缝合。
……
晚上八点半,夜风扫落了满街的枯黄梧桐叶。
火锅店门口,四个少年酒足饭饱地勾肩搭背走出来,互相挥了挥手,各自朝着不同方向的夜色中散去。
目送着陈子然背着书包、步履轻快了不少地拐进老小区的巷口,站在路灯下的杨勋然搓了搓有些发凉的手掌,从兜里摸出了那台最新款的智能手机。
少年嘴角挂着一抹邀功般的贼笑,熟练地拨通了置顶的一个号码。
电话只响了两声,那头便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了陈楚那略带磁性、却透着一丝倦意与低沉的嗓音:“喂,勋然?大晚上的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没跟子然在一块儿?”
杨勋然嘿嘿一笑,身子斜倚在斑驳的电线杆上,尾巴几乎要翘到天上去:“楚叔!是我啊!我跟您说,今天在学校,我可是替你们老陈家立了不世之功了!您今天要是没我在场,家里房顶都得被掀了,您现在必须得好好感谢感谢我!”
电话那头的陈楚显然愣了一下。
此刻的陈楚正坐在安静的书房里,电脑屏幕上还停留着那个大儿子陈涵南的空荡荡的代码界面。听到杨勋然这没头没脑又得意忘形的语气,陈楚有些疑惑地挑了挑眉:
“大忙?感谢你?臭小子,你又在学校领着子然闯什么祸了?”
“冤枉啊楚叔!我怎么可能带他闯祸!”
杨勋然换了只手拿电话,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卖弄道:“您是不知道子然今天在学校那副要吃人的样子!今早因为一瓶红茶,他差点没跟我玩命!不过您放心,刚才我自掏腰包斥巨资请他吃了顿铜锅涮肉,就着羊肉卷,我已经动用了我毕生的智慧,帮您把那小子的思想工作彻彻底底给做通了!”
杨勋然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具体的我就不跟您邀功细说了,反正等子然回到家,您亲眼看看就知道了。那小子心里的疙瘩虽然没全解开,但绝对不会再跟您和涵南哥横眉冷对了!您说,我这算不算挽救了你们老陈家的家庭危机?”
电话那头的陈楚沉默了两秒钟。
聪明如陈楚,几乎是在一瞬间就猜出了今早陈子然在学校的失控,以及杨勋然今晚做出的努力。一股难以言喻的温热在心底缓缓漾开,陈楚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无奈、却又无比欣慰的淡笑。
“行了,少跟我在这儿装世外高人。”陈楚的声音里带着长辈特有的笑意与调侃,“说吧,无利不起早,你这小土豪费了这么大劲,想从我这儿讹点什么补偿?”
被陈楚一眼看穿,杨勋然也不装了,嘿嘿笑了两声,极其熟练地开出了条件:
“楚叔懂我!补偿别的太俗,等下周子然期中考完,周六晚上,您开您的神级辅助大号,带我连打五把王者荣耀排位!必须得是保赢的那种上分车队!怎么样?”
听着听筒里少年元气满满的索贿,陈楚也是被逗得彻底无语了。
他靠在椅背上,轻轻摇了摇头,眼底的阴霾在这一刻被冲散得干干净净。
“五把?你想把我这把老骨头累散架是吧。”陈楚笑骂了一句,随即温声应了下来,“行了,答应你了。赶紧滚回家写作业去,路上注意安全,到时候再说吧。”
“得嘞!楚叔大气!挂了啊!”
挂断电话,听着盲音,陈楚放下手机,抬头望向窗外深邃的夜空。
远处,楼道里传来了轻微的钥匙碰撞声,以及属于陈子然那熟悉的、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这个支离破碎、在狂风暴雨中颠簸摇晃的小家,似乎终于在少年人笨拙却滚烫的义气里,迎来了一丝难得的喘息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