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打架

清晨六点半,秋雨后的冷雾沉甸甸地压在老小区的窗棂上,洇开一层灰白的水汽。

屋子里静得只有厨房油烟机低沉的轰鸣声。

陈楚系着那条泛旧的围裙,正把两只煎得边缘焦黄的荷包蛋盛进白瓷盘里。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面汤上漂着翠绿的葱花和两滴香油,腾起袅袅白雾。

次卧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陈子然穿着一身宽大的初三蓝白校服,单肩挂着那个沉甸甸的书包走了出来。

少年的眼皮浮肿,眼白里布满了熬夜后的血丝,整张脸像是一块淬了冰的生铁,没有任何表情。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往主卧那扇紧闭的房门扫一下,仿佛里面住着的那个闹退学的高考尖子生根本不存在。

“面刚出锅,吃两口再去学校,不然上午第三节课该饿了。”陈楚把筷子放在海碗边上,神色如常,语气里带着一份不易察觉的温和。

陈子然停住脚,站在玄关的阴影里,低着头去蹬那双刷得发白的球鞋。

他没有坐下,没有去看那碗面,甚至没有抬眼看陈楚一眼。

鞋跟狠狠在水泥地上顿了两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随后,少年一把拉开锈迹斑斑的防盗铁门,“哐当”一声巨响,铁门在清晨死寂的楼道里震荡出刺耳的回音。

从头到尾,他连半个字都没有吐出来。

陈楚端着热面的手僵在半空,看着空荡荡的玄关和犹自晃动的门把手,眼神暗了暗,无声地叹了口气,把那双筷子轻轻摆正。

……

秋风裹着潮湿的泥土味直往衣领里钻,冷得刺骨。

陈子然单手死死拽着书包带,脚下的步子迈得极快,水泥地面上的水洼被他一脚踩碎,泥水溅在白色的裤脚管上,他也浑然不觉。

他的胸膛里像塞了一团浸透了汽油的棉花,哪怕只要有一颗火星,就能把他整个人引爆。

昨晚陈楚在走廊里低头道歉的模样、那句“天底下最王八蛋的事情就是让懂事的孩子去迁就犯浑的孩子”,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疯狂重播。

老爹向他道歉了。 老爹说懂他的委屈。 可老爹最终还是给陈涵南兜了底!

凭什么?! 他在楚家当大少爷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老爹带着自己在地下室啃硬馒头?他在重点班待不下去了、顶不住压力当逃兵了,跑回来掉两滴眼泪、喊两声“我要做独立游戏”,老爹就得掏光家底伺候他三十天?!

那自己这三年里算什么? 自己每天在昏暗的台灯底下把指头磨破、硬生生从四百分熬到六百分,做梦都想在即将到来的百日誓师大会上给老爹挣回一口气,这算什么?!

越想,胸口那股无名邪火烧得越旺,连太阳穴都在突突地狂跳。

迈进初三(4)班教室后门的那一刻,周围喧闹的打闹声和翻书声瞬间涌入耳膜。

“砰!”

陈子然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把将沉甸甸的书包狠狠砸在课桌上,震得桌上的几本厚字典都跟着跳了跳。

周围几个正在抄英语作业的同学吓了一跳,纷纷转过头来看他。陈子然连眼皮都懒得掀,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铁质椅脚在水泥地面上刺耳地刮擦出一道长音。他整个人陷在椅子里,双手插在校服兜里,面无表情地盯着窗外光秃秃的杨树枝,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阴沉戾气。

“哟,然哥!今儿怎么来这么早?昨晚双排通宵了这是?”

前排的过道里,一个大大咧咧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传来。

杨勋然嘴里叼着个刚咬了一半的肉包子,单肩斜挎着书包,大大咧咧地晃了过来。这小子昨晚在直播间里跟网友对线被喷得狗血淋头,后来全靠陈楚力挽狂澜,今天一早来学校,心情好得不得了。

“跟你说啊然哥,昨晚楚叔那波操作简直封神了!那几句金句在抖音上都特么刷屏了,我同桌今天一早还问我是不是真的认识楚叔呢,倍儿有面子!”

杨勋然一边嚼着包子,一边大刺刺地在陈子然旁边的空位上一屁股坐下。

然而,平日里只要提到陈楚就两眼放光、恨不得吹上三千字彩虹屁的陈子然,今天却像是聋了一样。

他甚至连头都没转一下,只是冷硬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嗤笑,眼神里的厌烦几乎要溢出来。

杨勋然正讲得唾沫横飞,根本没注意到陈子然脸上那层快要冻结的寒霜。

“哎哟,渴死我了,这大清早的风吹得嗓子冒烟。”

杨勋然目光一扫,顺手就抄起了陈子然桌角立着的那瓶康师傅冰红茶。那瓶茶是陈子然昨天放学买的,还没开封,上面还凝结着昨夜残留的冰凉水汽。

“咔哒”一声脆响。

塑料防盗扣被杨勋然极其自然地拧断了。

杨勋然仰起脖子,“咕咚咕咚”连灌了大半瓶,冰凉甘甜的茶水顺着喉咙灌下去,他舒坦地长出了一口气,擦了擦嘴角,随手把剩下的半瓶往桌上一放:“爽!然哥,改天哥们儿回请你一瓶脉动啊!”

教室里早读前的喧嚣声还在继续。

但那一排靠窗的角落里,空气却在一瞬间冷得像凝固的铅块。

陈子然的视线,极其缓慢地从窗外收了回来。

他死死盯着桌角那瓶被拧开、只剩下小半截黄色液体的塑料瓶,眼神阴鸷得吓人。

“谁让你动的?”

陈子然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砂纸上磨出来的一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杨勋然愣了一下,把包子咽下去,转头笑道:“害,不就喝你半瓶冰红茶嘛,咱俩谁跟谁啊,平时你喝我的红牛我都——”

“我特么问你,谁让你动老子东西的?!”

陈子然猛地转过头,眼眶瞬间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头突然被踩了尾巴的恶狼,歇斯底里地咆哮出声!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怒吼,瞬间压过了整个教室里所有的背诵声和打闹声。

几十个原本还在各干各事的学生,齐刷刷地转过头来,满脸错愕地望向最后一排。

杨勋然被吼得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瞬间挂不住了,面子有些挂不住地挂起一层尴尬与恼怒:“陈子然,你大清早吃枪药了?!三块钱的破红茶,老子喝你一口怎么了?至于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冲我吼吗?!”

“三块钱?!”

陈子然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的暴怒像火山喷发一样彻底失控。

那根本就不是三块钱的事! 也不是半瓶红茶的事!

在这一刻,桌上那瓶被擅自拧开、擅自喝掉的红茶,在陈子然扭曲的潜意识里,骤然和昨晚那个擅自回家、擅自要掠夺老爹所有退路的陈涵南重叠在了一起!

凭什么所有人都觉得动我的东西是理所应当的?! 凭什么陈涵南可以心安理得地跑回来吸血?! 凭什么连你杨勋然也可以连声招呼都不打就动我的东西?! 凭什么我陈子然就活该被当成软柿子,谁都能上来捏一把、谁都能让我懂事迁就?!

那一股对陈楚妥协的委屈、对陈涵南的刻骨怨恨,在这一瞬间全部移花接木,化作了对眼前这个最好朋友的狂暴恶意!

“我特么准你喝了吗?!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动我东西?!”陈子然腾地一下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那半瓶冰红茶,狠狠砸在地上!

“啪——!!”

褐色的茶水伴随着塑料碎裂的声音,瞬间在过道的地砖上炸裂开来,甜腻的液体混着泥点溅了杨勋然一裤管!

杨勋然的火气“腾”的一下也彻底窜了上来!

平日里他在陈子然面前嘻嘻哈哈,但在学校也是个爱面子的混不吝,当着全班几十个人的面被这么指着鼻子骂“算个什么东西”,这简直是在当众抽他的耳光!

“陈子然你特么疯了吧?!”

杨勋然一把推开身后的椅子,指着陈子然的鼻尖破口大骂:“不就是仗着你老爹昨晚在网上火了吗?!你在这儿跟我装什么大尾巴狼?!老子平时拿你当兄弟,你特么拿老子当狗是吧?!”

“我去你妈的兄弟!!”

陈子然眼底最后一丝理智彻底被那句“老爹火了”给烧成了灰烬!

他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猛地跨前半步,一记凶狠的直拳狠狠砸在了杨勋然的右脸颊上!

“砰!”

这一拳含怒而出,力道大得吓人。杨勋然根本没防备陈子然真的会动手,整个人被打得一个趔趄,后背狠狠撞在旁边的课桌上,带翻了一整摞厚厚的复习资料,桌椅倒地声在空旷的教室里炸成一片巨响!

“卧槽!打起来了!” “别打了!快拉开!”

原本目瞪口呆的几个男同学终于反应过来,慌忙冲上前去想要拉架。

然而,被打偏了脸的杨勋然口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半边脸颊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嘴角撕裂的剧痛彻底激发了他的凶性,少年赤红着眼睛,怒吼一声:“陈子然我草你大爷!老子今天弄死你!”

杨勋然像头蛮牛一样低头猛冲上去,双手死死抱住陈子然的腰,借着惯性将陈子然整个人狠狠掀翻在地!

“咚!”

两具少年结实的身体重重砸在满是冰红茶和污水的地砖上,发出沉闷而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来啊!弄死我啊!你动我东西你还有理了?!”陈子然后脑勺磕在地砖上,眼前一阵发黑,但他根本不退缩,双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掐住杨勋然的衣领,双腿乱蹬,抬手一拳又砸在杨勋然的下巴上!

杨勋然也彻底打红了眼,骑在陈子然身上,拳头裹挟着风声劈头盖脸地往下砸:“你特么有病!你全家都有病!老子欠你的啊?!”

“住手!都给我住手!!”

周围冲上来的四五个男生拼了命地想把两人扯开,但此刻的陈子然和杨勋然就像两只疯狗,扭打在一起撕扯着彼此的校服,拉链被扯断,校服布料发出刺耳的撕裂声。陈子然的嘴角破了皮,鲜血顺着下巴滴在胸口;杨勋然的眼眶青紫一片,鼻血糊了半张脸。

课桌被撞得东倒西歪,碎纸片和笔袋散落了一地,整个高三(4)班乱成了一锅沸腾的滚油!

“都给我住手!成何体统!!”

一声尖锐至极、几乎要刺穿耳膜的女声在教室门口炸响!

班主任王老师手里捏着教案,气得浑身发抖,踩着高跟鞋快步冲进教室。

看着地上扭打成一团、满脸是血的两个尖子生和干部,王老师手里的教案狠狠拍在讲台上,脸色铁青到了极点:

“陈子然!杨勋然!你们两个……给我立刻滚到办公室去!!”

……

上午八点,初三教研室办公室里,气氛凝滞得如同灌了铅。

窗外的冷雨细细密密地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办公室中央,陈子然和杨勋然背靠背站在那里,隔着两米宽的距离,谁也没有看谁一眼。

两人的校服上全都是灰黑色的污泥和暗褐色的冰红茶水渍,领口被扯得稀烂。陈子然的嘴角高高肿起,泛着乌青,校服袖口上蹭着几滴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杨勋然则用一团白色的脱脂棉死死堵着右边的鼻孔,半边脸颊高高隆起,眼底全是倔强与怨毒的死寂。

王老师坐在办公桌后,胸膛剧烈起伏,端起保温杯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马上就要百日誓师大会了!距离中考就剩下一百天!”

王老师猛地一拍桌子,陶瓷茶杯被震得嗡嗡作响,她指着眼前的两个少年,气得声音变调:“陈子然!你上周刚拿了全校的‘进步新星’!老师还在例会上夸你懂事、有冲劲,准备让你在誓师大会上代表逆袭生发言!你今天在干什么?!一瓶三块钱的饮料,你跟同班同学、跟你最好的朋友在教室里大打出手,像两条疯狗一样在地上滚?!你到底想干什么?!”

面对班主任狂风暴雨般的唾骂,陈子然只是微微垂着头。

他的嘴唇死死抿着,伤口处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的胸口依旧闷得发疼。

打完了,血流了,痛感传来了,可胸腔里那股由陈涵南和陈楚带来的憋屈与绝望,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像是被这场斗殴撕开了一道更深的伤口,鲜血淋漓。

他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 不怪杨勋然。

平时别说半瓶红茶,就是杨勋然把他整包零食全顺走,他也只会笑着踹对方一脚骂一句“滚蛋”。

是他自己没控制住。 是他把自己在老爹那里受到的委屈、对那个家产生的分裂感与绝望,无耻地、卑劣地发泄在了无辜的杨勋然身上。

可是……他不能认错。 他要是认了错,就好像他承认了昨晚陈楚的选择是对的,承认了懂事的孩子就活该受罪一样!他宁可被人当成不可理喻的疯子,也不想退后半步!

“杨勋然,你说!到底怎么回事?!”王老师转头瞪向另一边。

杨勋然吸了吸堵着棉花的鼻子,眼眶通红,咬着牙,死死偏过头去看着墙壁上的优秀教师风采表:“老师,没什么好说的。是我犯贱,我喝了他一口红茶。这顿打我受了,以后我跟他不是一路人。”

“你——!!”王老师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在教导主任和班主任长达一个小时的连番轰炸、写检查、请家长的威胁下,两个平日里最能说的少年,硬生生把嘴闭成了一道死闸,除了冷冰冰的呼吸声,半个字的服软都没吐出来。

……

上午大课间,初三(4)班的教室里,早已炸成了没有硝烟的战场。

地上那些红茶污渍虽然被值日生拖干净了,但空气中依旧漂浮着那股淡淡的酸甜味。

几十个学生聚在走廊和课桌间,交头接耳,眼神时不时往后门那两个空着的座位上瞟,议论声像是一群压低了声音的苍蝇在嗡嗡作响。

“天呐,今早那阵仗你们看见没?陈子然后脑勺砸在地上‘咚’的一声,我听着都头皮发麻!” “太吓人了,杨勋然鼻子当场就飙血了,半张脸全是血印子!” “这俩人平时好得穿一条裤子,陈子然上次月考数学卷子还是杨勋然给他划的重点,怎么突然为了半瓶红茶打成这样啊?” “什么红茶啊,那根本就是个由头!肯定是私底下早就积怨已久了呗!” “也是,陈子然最近成绩蹿得那么快,指不定飘成什么样了呢……”

几个坐在后排的男生聚在窗台边,言之凿凿地推测着:

“彻底完了,你们看着吧,这俩人绝对要绝交了。” “何止是绝交啊!杨勋然那脾气你不知道?家里开建材厂的,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当着全班的面被砸了一脸红茶还挨了揍,换成我,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陈子然!” “而且陈子然今早那个眼神你们没注意吗?跟特么要杀人一样,阴冷得吓死人!以前觉得他挺阳光挺讲义气的,今天一看,骨子里太偏激了。” “对啊,哪怕是亲兄弟,打成这样也该断道了。以前整天勾肩搭背的‘双子星’,这次算是彻底掰了,绝交定了,神仙来也劝不好了。”

冰冷的风顺着教室走廊的过道吹进来,卷起一张写满红色批注的废弃试卷。

谁也不知道,那个在全班同学眼里因为“暴躁”、“偏激”、“一瓶红茶”而走向绝交绝路的陈子然,此刻正独自站在办公室冰冷的白粉墙下。

少年嘴角的血渍已经结成了暗红色的硬痂,他听着外面隐隐传来的课间广播操音乐,看着窗外灰蒙蒙的苍穹,只觉得在这个诺大的学校里、在那个支离破碎的家里,自己好像真的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