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约法三章

后半夜的雨下得又密又凉,敲在铝合金窗框上,像无数细碎的石子在碾磨。

狭小的次卧里没有开大灯,只有陈楚进来时顺手拧开的一盏小台灯,光圈昏黄,把两人的影子压在墙角剥落的墙皮上。

陈涵南合衣躺在折叠钢丝床上,被子只拉到腰际。他没有睡,眼皮干涩发红,听到轻微的门轴转动声,身体只是极其细微地绷紧了一下,没有翻身,像一块彻底沉在河底的锈铁。

陈楚拖过旁边一张掉了漆的木圆凳,在床边坐下。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领口泛旧的灰色卫衣,袖口挽到手肘,指缝间残留着厨房里洗洁精和生姜的淡味。

“起来。”陈楚的声音不高,在雨声里显得极平淡,没有白天的厉色,也没有半点刻意的温存。

陈涵南的喉结动了动,撑着僵硬的胳膊坐起来,背靠着冰凉的石灰墙。他垂着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等待着意料之中的第二轮审判——要么是成年人居高临下的权衡利弊,要么是父亲这层身份天然带来的压制与规训。

然而陈楚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捏了捏烟盒,又塞了回去,只是抬手将额前有些散乱的碎发往后捋了一把。

“你刚才在客厅里,一个字都答不上来。”陈楚看着他,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跟情绪毫无关联的事实,“因为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现在手里连一张成型的分镜稿都没有。你说的那个‘做游戏’,百分之八十是用来从那个快要把你逼疯的高三教室里脱身的借口,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才是你初中时没死透的那点念头。”

陈涵南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死线,倔强地偏过头,看着窗玻璃上蜿蜒下流的雨水,不承认,也不反驳。

“但借口也好,执念也罢,事情既然已经推到了这一步,就得有个了结。”陈楚身子前倾,两肘撑在膝盖上,视线沉沉地锁住少年的侧脸,“我不会现在去学校帮你办彻底的退学手续。因为那不是成全你,那是推你跳悬崖。”

陈涵南猛地转过头来,眼底那股被逼入绝境的戾气瞬间又要破土而出:“所以你还是要我去——”

“听我把话说完。”陈楚打断他,眼神如冰刀般锋利,硬生生把少年嘴边的话压了回去。

“我们约法三章。”

陈楚竖起一根食指,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第一,明天一早,我会亲自给你们班主任和年级主任打电话,以家庭突发重大变故、孩子精神极度衰弱需要心理干预为由,帮你请一个月的事假。不是退学,是请假,你的学籍、你的高考报名资格,原封不动地留在学校。”

陈涵南呼吸一滞,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错愕的光芒。

“第二,”陈楚竖起第二根手指,“我给你这三十天的时间。这一个月里,你不用去学校,不用做一张模拟卷,不用听楚秋月的一句唠叨,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你就在这间屋子里,用这台旧电脑,把你脑子里吹得天花乱坠的那个独立游戏做出来。”

“我不要求你做完整个游戏,那纯属扯淡。我要看到一个能跑通底层逻辑、有核心玩法演示、有一套完整美术风格概念的Demo。三十天之后的晚上十二点,你把这个东西放在我面前,向我证明你不是在用逃避当借口,证明你有靠这行活下去的真本事。”

陈涵南的胸口剧烈起伏起来,手指在单薄的被面上死死抓出一团褶皱,喉咙干涩得发疼:“如果……如果我拿出来了呢?”

“如果拿出来了,能让我挑不出大毛病,”陈楚的神色没有一丝波动,冷酷而直接,“那剩下的路随你走。你想退学就退学,你想继续做游戏就继续做,只要你敢对自己的人生签字画押,我陈楚豁出这张脸去学校替你办退学,全网骂我纵容儿子自毁前程我也替你顶着。”

“但如果拿不出来呢?”陈楚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像是铁锚砸入深海,“如果三十天到了,你拿出来的只是一堆漏洞百出的垃圾代码,或者几张空洞的设定图,甚至连一个十分钟的可试玩关卡都拼不凑——陈涵南,你给我听好了,第三条:第二天早上六点半,你乖乖背上书包,滚回你的高三实验班,把剩下的七十天给我咬着牙熬完,老老实实去参加高考!以后在这个家里,不准再提‘不念书’这三个字半句!”

“在这三十天里,我不仅不拦你,我还会掏钱支持你。”陈楚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买正版开发工具、买参考素材,哪怕你这一个月的生活费和营养费,我全包。这不是楚秋月当年吊着你的胡萝卜,这是我给你的筹码。但这也是你唯一一次试错的机会,赌注是你往后十几年的人生轨迹,你敢接吗?”

陈涵南僵在床上,整个人像是被雷电从头顶贯穿到脚趾。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他以为陈楚会像楚秋月那样暴跳如雷,会用道德和亲情勒死他,或者会像个市侩的商人一样逼他算高考的回报率。可陈楚偏偏没有。陈楚把所有的遮羞布全撕了,把现实的刀子磨得锃亮塞进他手里,然后后退一步,冷眼看着他敢不敢往自己的骨头上割。

这是前所未有的自由,也是沉重到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

在这三十天的期限面前,他不能再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被体制和父母逼迫的悲剧受害者”。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三十天后,他必须直面自己的平庸或者才华。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响,屋里死寂得能听到小木圆凳因为受力发出的轻微吱呀声。

良久,陈涵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他肺管生疼。他抬起头,那双原本涣散、疲惫的眼睛里,终于第一次凝聚起一股孤注一掷的凶狠与决绝。

“我答应。”少年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却重若千钧,“做不出来,我滚回去高考;做出来了,以后我的人生你们谁也别管。”

陈楚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半句多余的鼓励,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褶子:“记住你今晚说的话。”

他转身拉开房门,然而刚迈出半步,脚步骤然停住了。

门外的走廊里,没有开灯。

借着次卧漏出的微弱昏黄光线,陈楚看清了站在阴影里的那道瘦削身影。

陈子然穿着一套洗得有些发旧的藏青色棉质睡衣,光着两只脚踩在冰凉刺骨的瓷砖上。他不知道在门外站了多久,整个人僵硬得像一截风干的木头,胸膛急促地起伏着,那一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机灵、跳脱与笑意的眼睛,此刻被泪水泡得通红,正死死地盯着从屋里走出来的陈楚。

空气在这一刹那,骤然降到了冰点。

陈楚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喉咙微紧:“子然……”

“我全听到了。”陈子然的声音抖得厉害,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股顺着天灵盖往下钻的巨大委屈与背叛感。

他没有大吼大叫,可这种压抑到极致的发颤,比刚才在客厅里的拍桌怒骂还要伤人。

“你答应他了。”陈子然死死咬着牙,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滚落下来,顺着脸颊砸在胸前的衣料上,“你居然真的答应他了……你还要给他请假,还要给他掏钱买设备,由着他在家里折腾那些破烂玩意儿?!”

陈楚深吸了一口气,反手把次卧的门轻轻掩上,挡住屋里陈涵南的视线,迈步走到陈子然面前,伸出手试图去拉儿子的胳膊:“子然,回你房间,我们慢慢说。”

“别碰我!”陈子然像触电一样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重重撞在客厅的玄关柜上,震得上面的杂物发出一阵脆响。

少年的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指着那扇紧闭的次卧门,整个人都在剧烈发抖:“为什么啊老爹?!凭什么啊?!”

“三年前你带着我出来,我们住地下室,冬天连个暖气都没有,我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你为了省几百块钱的救护车费,大半夜背着我跑了三公里去社区医院!那时候他在哪?!他在楚秋月的大别墅里吃进口牛肉,连个问候的微信都没给你发过一条!”

陈子然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声音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我中考前为了给你长脸,我每天学到凌晨两点,我把自己喝咖啡喝到胃痉挛,我做梦都想考个好成绩让你在亲戚面前抬起头来!你那时候跟我说,人活着要脚踏实地,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对不对?!”

“可他呢?!他凭什么一回来,摔个脸子,说一句不想考了,你不仅不抽他,你还给他兜底?!你还要掏你辛辛苦苦赚来的血汗钱去支持他做梦?!就因为他能考六百分?就因为他会闹退学?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是吗?!那我算什么啊老爹?那我这三年拼了命地懂事、拼了命地不给你添乱,我算什么啊?!我特么就是个笑话是吗?!”

少年近乎绝望的控诉,在狭窄的走廊里撞击着回声。那不是无理取闹,而是一个在苦难里紧紧抓着父亲手臂长大的孩子,突然发现父亲把另一只手、甚至更多的包容和退路,递给了一个曾经背弃过这个家庭的人。

那种被掠夺感,那种“原来懂事根本换不来偏爱”的残酷幻灭,像毒刺一样扎透了陈子然单薄的自尊。

陈楚站在原地,任由儿子的质问像鞭子一样抽在自己脸上。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蜷缩起来。他没有去搬出那些“大局观”,没有去说“他毕竟能考六百分弃考太可惜”,更没有去摆出一家之主的威严呵斥儿子不懂事。

在经历了漫长而压抑的沉默之后,陈楚抬起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步一步走到了陈子然面前。

这一次,陈子然没有躲开,只是倔强地仰着满是泪痕的脸,红着眼眶,死死瞪着自己的父亲。

陈楚伸出双手,不由分说地按住了陈子然瘦弱却紧绷的肩膀。他的掌心温热,甚至带着微微的颤意,力道大得让陈子然无法挣脱。

“子然,看着我。”陈楚的声音极低,却带着一种沉重到近乎窒息的力量。

陈子然偏过头去,胸口剧烈起伏。

“把头转过来,看着我的眼睛。”陈楚加重了语气,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陈子然咬着牙,终于将通红的泪眼对准了陈楚。

陈楚看着眼前这个跟自己相依为命、过早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小儿子,眼神里没有半点敷衍,只有一片被彻底撕开的赤诚与悲凉。

“我不想跟你说‘他毕竟是你亲哥哥’、‘血浓于水’这种狗屁倒灶的话。”陈楚一字一句,声音咬得很死,“那些大道理是说给外人听的,在这个家里,最没资格要求你大度的人,就是我。”

陈子然的身子微微震了一下,眼底的委屈更加汹涌。

“你委屈,你想不通,你觉得老爹偏心,你甚至觉得你这三年的懂事被践踏了——这些所有的怨气,全都是对的。换做是我站在你的位置上,我也恨,我也想把桌子掀了让他滚蛋。”

陈楚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周围泛起一层极淡的血丝,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像是在穿透厚重的木板看着里面那个同样满身是刺的灵魂。

“但是子然,你转过头看看他。”陈楚按着儿子的肩膀,语气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今年十八岁,跟你一样大不了几岁。他在楚秋月那座金丝雀笼子里被关了三年,他以为自己跑出来了,其实他骨子里早就被逼得快要发疯了。他今晚站在客厅里,那个眼神不是在耀武扬威,他是在自杀。他是在拿他自己往后几十年的人生,去跟楚秋月赌气,去跟这个世界同归于尽。”

“你说他当年丢下了我们,没错,是他选的。可那时候他才十五岁,一个连是非对错都没完全搞懂的孩子,被他妈哄着带走了,现在碰得头破血流、浑身是伤地逃回来……子然,他确实还没真正长大。”

陈楚转过头,漆黑深邃的眼眸直直撞进陈子然的心底,说出了那句最沉重、也最残忍的实话:

“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可以看他的笑话,网上的键盘侠可以骂他是逃兵、是废物,学校里的老师可以骂他不知好歹。楚秋月可以为了所谓的家族脸面逼他去死,但我不能。”

“我是他老子。”

陈楚的声音发颤,却重重地砸在空气里:“只要他一天没真正走出社会、一天还在我的户口本上,他的生生死死,我就还得负起这份推卸不掉的责任!我今晚如果由着你的性子,一脚把他从这扇门里踹出去,他明天可能就真的彻底废了,甚至不知道会做出什么绝路上的事来!到了那个时候,我和你,我们一辈子都良心难安!”

陈楚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轻轻擦去陈子然下巴上挂着的冰凉泪珠。

他的指腹带着老茧,蹭在少年娇嫩的皮肤上,有些发痛,却烫得惊人。

“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天底下最王八蛋的事情,就是让懂事的孩子去迁就犯浑的孩子。”陈楚看着陈子然,神色里浮现出一抹近乎卑微的痛楚与歉疚,缓缓低下了头:

“所以,对不起,子然。”

“是老爹没本事,没能给你们一个顺风顺水的家,让你们这么小就跟着我算计这些难堪的账。”

“你可以生我的气,你可以一个星期、一个月不跟我说一句话,甚至你现在要打我两拳出出气,我都受着。”陈楚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如铁,没有丝毫动摇,“但是这件事情,我必须要做。哪怕最后被全天下人骂我当爹的糊涂,哪怕三十天后他摔得粉身碎骨,我也必须亲手把这道悬崖给他拦住。”

“因为如果不做,我陈楚,就不配当你们的爹。”

走廊里彻底静了下来。

窗外的暴雨声穿透玻璃,在死寂的午夜里轰鸣作响。

陈子然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向自己低头道歉的男人。

在他的记忆里,老爹永远是那个天塌下来都能笑着扛住的顶梁柱,是在直播间里面对千万人围攻也能谈笑风生、把大专家驳得体无完肤的硬汉。他从来没有见过老爹露出这样颓败、这样无力、又这样沉重的一面。

那句“对不起”,像是一块滚烫的生铁,硬生生地咽进了陈子然的喉咙里,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愤怒、所有被不公对待的怨怼,在父亲眼底那片毫无保留的痛苦面前,突然被撕扯得七零八落。

陈子然吸了吸鼻子,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但他没有再后退。

他抬起胳膊,用粗鲁的动作狠狠擦去脸上的水痕,把眼睛揉得一片通红。少年死死咬着泛白的下唇,盯着陈楚看了足足半分钟,胸口的起伏慢慢平复了下去。

他没有说“我原谅你了”,也没有说“我理解你”。

他只是猛地转过身,光着脚大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在带上房门的前一秒,从牙缝里恶狠狠地挤出一句带着浓重鼻音的话:

“三十天!多一天我都不伺候!他要是做不出来……你就亲自把他押回学校去!”

“砰!”

次卧的房门被重重合上,震得整面隔断墙都跟着颤抖了一下。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黑暗与死寂。

陈楚独自一人站在冰冷的地砖上,听着门内传来的压抑抽泣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他靠在斑驳的墙壁上,抬手抹了一把有些酸胀的脸,嘴角牵起一抹极度疲惫、却又隐隐释然的苦笑。

夜还很长,而这个支离破碎的家,要在生活的泥潭里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天知道还要淌过多少条这样刺骨的冰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