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不要对不起

逼仄的客厅里,吊灯的光晕被空气中凝固的死寂拉扯得有些昏黄。

陈楚那声带着难以置信的“做游戏?”,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安静的屋子里砸出突兀的涟漪。

陈涵南看着陈楚那张错愕的脸,没有退缩,反而像是终于撕开了封印在心口多年的创口贴,哪怕皮开肉绽,也要把里面的脓血彻底摊开在阳光下。

“对,做游戏。独立游戏。”

陈涵南的声音依旧沙哑,但眼底那层原本死灰般的绝望,在这一刻却诡异地燃烧起一股近乎偏执的狂热。他抬起头,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质桌面上抠划着: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根本不想去读什么重点班,我连书都不想读!从小到大,我对那些枯燥的公式、对那些为了应付考试而硬塞进脑子里的死记硬背,恶心到了极点!”

少年的胸口剧烈起伏,语速越来越快,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怨念如同山洪暴发:“你们以为我成绩好是因为我热爱学习?可笑!我之所以拼了命去读书,只是因为我想学懂计算机底层的逻辑,想学好数学建模,我想在学校里找到哪怕一两个真正懂游戏架构、能跟我志同道合一起写代码的人!”

“但事实呢?那个所谓的省重点实验班,里面全是一群被分数驯化成机器的木偶!没有一个人懂我,他们只会笑我不务正业!”

陈涵南的眼眶泛着血丝,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从初中开始,我就在构思自己的世界,我写了整整三大本的设计手稿!那时候楚秋月是怎么对我的?她撕了我的本子,把我的主机电源线剪断,指着我的鼻子骂我玩物丧志!”

“后来呢?初三上学期,她看我实在厌学,为了哄我去考重点高中,她亲口答应过我——她说,只要我中考能考进全市前一百名,只要我拿到重点中学的录取通知书,她就允许我休学一年,允许我待在家里把我想做的游戏做出来!”

陈涵南猛地攥紧拳头,狠狠砸在自己的大腿上,骨头发出沉闷的闷响,眼底全是被背叛的恨意:“我做到了!我中考考了全区第七名!可是当我拿着成绩单去找她兑现承诺的时候,她是怎么说的?她说那是小孩子不懂事的胡话!她说‘高中是人生的分水岭,你现在不学,你想当一辈子社会底层吗’?!”

“她骗了我!她出尔反尔!她把我当成一条狗一样,用一根看不见的骨头吊着我跑完了初中,又想用同样的手段逼我熬完高中!”

陈涵南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陈楚,那张年轻却苍白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扭曲的执念:“既然当年她答应我的承诺没有兑现,那我现在就自己来兑现!高三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我现在就要退学,把欠我自己的那几年,全部拿回来!”

一番话,带着十几岁少年特有的孤勇与偏执,震得整个客厅嗡嗡作响。

直播间里的弹幕有一瞬间的卡壳,随即一片哗然: 【我靠……居然是因为这个?!初中就想做独立游戏?】 【楚秋月这种家长太典型了,先画饼把孩子骗去考高分,考完了就当场赖账,换我我也得疯!】 【但这也太极端了吧?六百多分的高考苗子,就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游戏梦,在距离终点线只剩一百天的时候跳车?!】

陈楚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开口,眉头深深地锁成了一个“川”字。

他能听懂陈涵南心中的绝望和被至亲之人欺骗的愤怒,但作为一个成年人,他更清楚在当下的现实里,一个高中都没毕业的十八岁少年,想要靠所谓的“做独立游戏”在社会上立足,到底是一件多么渺茫、多么残酷的事情。

然而,还没等陈楚从这惊天的变故中理清头绪,坐在对面的陈子然,却像是被点燃了引信的炸药桶,整个人彻底炸开了!

“哈?!”

陈子然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由于动作太猛,塑料椅脚在瓷砖地面上刮出极其刺耳的声响。他指着陈涵南,气得满脸通红,嘴唇都在哆嗦:

“兑现承诺?!陈涵南,你脑子被门夹了吧?!”

陈子然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指着大门的方向,声色俱厉地怒吼:“那是楚秋月答应你的!那是你妈欠你的!又不是老爹答应你的,更不是我们这个家欠你的!”

“你既然口口声声要找人兑现承诺,那你有本事去找楚秋月啊!你去找楚家那个大庄园、去找你那个身价过亿的妈去闹啊!你凭什么跑到我们这里来要债?!老爹当年答应过你让你退学做游戏吗?啊?!”

陈子然气得胸口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是被极度的委屈和荒谬逼出来的眼泪。

“你知不知道距离高考还有多少天?!还有一百天!全省几百万考生在这个时候拿命在拼,你一个考六百分的尖子生,跑回来说要退学做游戏?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有多搞笑、有多滑稽啊?!”

陈子然狠狠抹了一把眼角,声音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愤怒与鄙夷:“你以为你是在追逐梦想吗?你这根本就是逃避!你这个决定简直草率得像个弱智!你难道自己心里一点数都没有吗?!”

面对弟弟如同狂风暴雨般的指责,陈涵南却像是一具失去了知觉的石雕。

他没有反驳,没有解释,甚至连看都没有看陈子然一眼。他只是微微低下头,死死抿着那两片泛白的嘴唇,用那种极致的冷漠与沉默,无声地抗拒着周围的一切。

这种油盐不进的死样子,彻底激怒了陈子然心底最深层的那根刺。

少年心底压抑了整整三年的委屈、被抛弃的创伤,在这一瞬间彻底失控。

“你装什么死啊?!”

陈子然红着眼睛,猛地上前半步,双手撑在桌面上,整个人逼视着陈涵南,咬牙切齿地吼出了最残忍的话:

“陈涵南,你能不能现在就收拾你的烂行李,从这个家里滚出去?!”

“你根本就不是这个家的人!三年前爸妈离婚,老爹净身出户,带着我天天吃挂面、到处借钱交房租的时候,你在哪?!你高高兴兴地跟着楚秋月坐着大奔走了!是你自己答应跟着她走的,是你自己把我们抛弃了!”

陈子然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如刀:“现在呢?!现在家里的日子稍微好过一点了,老爹好不容易有了一点起色,你在楚秋月那里受了委屈,你在学校扛不住压力了,你又舔着脸跑回来?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你把这个家当成什么了?!避难所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我求求你了,你赶紧滚吧!离开这个家,去过你的大少爷生活,去追你的独立游戏梦,别来祸害我和老爹了,行不行?!”

“陈子然!”

一声惊雷般的暴喝,骤然在客厅里炸响!

陈楚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身来。

桌上的茶杯被震得剧烈一晃,几滴凉茶溅在桌面上。陈楚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向来温和沉稳的双眸中,此刻燃起了滔天的怒火。

那是陈子然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老爹发这么大的脾气。

陈楚指着陈子然,眼神严厉得令人胆寒:“住口!怎么能这么跟自己的亲哥哥说话?!他是你哥!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你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我们是一家人!什么滚出去,什么不是这个家的人?这种混账话是谁教你说的?!”

陈楚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制着胸腔里的翻江倒海,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从现在开始,你给我把嘴闭上,待会儿一个字都不准再发言了!我和你哥的事情,我们自己谈就行了,听懂了没有?!”

这番平日里绝对管用的家长威严,在此时此刻极度敏感的陈子然面前,却适得其反。

被当众呵斥的陈子然僵在原地,眼底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他看着为了维护陈涵南而对自己发火的父亲,只觉得一股巨大的被背叛感席卷了全身。

“凭什么?!为什么我不能发言?!”

陈子然不但没有退缩,反而梗着脖子,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眼泪顺着他稚嫩的脸颊疯狂滑落:“陈楚!我不是这个家的一员吗?!我说的话到底哪里有问题了?!”

少年指着陈涵南,又指着陈楚,浑身颤抖着控诉道:

“你说你跟他平等对话,你说你可以支持他,让他为自己负责!好啊,你说得轻巧!他要是真的退了学,天天待在家里做那个不知道能不能做出来的破游戏,他没有学历,没有收入,以后天天啃老,到时候谁来负责?!”

陈子然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你来负责对不对?!你又要去拼命赚钱养他,在外面被人戳脊梁骨骂你没把大儿子教好!到时候你累死累活,我作为一个儿子,我能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去扛、一个人负责任吗?!”

少年狠狠一拳砸在自己的胸口上,那是属于他的担当,也是他最深的恐惧:

“他做出了这种荒唐透顶的决定,最后承担后果的,肯定是我们整个家一起跟着受连累!他在外面被人骂退学废柴,我在学校里难道就不会被人指指点点吗?!我难道就不会受到影响吗?!”

陈子然死死盯着陈楚,眼神绝望而愤怒:“老爹,你凭什么剥夺我说话的权利?!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好像他退学只会影响他自己一样,好像他最后搞砸了人生不会连累到我一样!我是你儿子,我是在这个家里陪你吃苦挨过来的人!我为什么没有资格说话?!”

这一番声泪俱下的质问,字字滴血,重重地砸在陈楚的心口上。

客厅里,只剩下陈子然压抑而粗重的喘息声,和少年断断续续的抽泣。

陈楚整个人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满脸是泪的小儿子,看着那双充满委屈、恐惧与担当的眼睛,陈楚那颗被愤怒充斥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泛起一阵尖锐的生疼。

他刚才只顾着照顾陈涵南那岌岌可危的自尊心,试图扮演一个绝对理智、平等的父亲,却在无形之中,狠狠刺伤了这个陪着原主、陪着自己从泥潭里一步步挣扎爬出来的小儿子。

陈子然说得对。

家庭不是一个孤岛上的实验室,没有绝对独立的个体。一个成员在悬崖边的纵身一跃,拉扯的,是整根系在所有人腰上的安全绳。陈子然不是在无理取闹,他是在害怕这个刚刚有了点温度的家,再次被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陈楚眼底的怒火寸寸湮灭,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愧疚与心疼。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迈步走到陈子然面前,伸出手,掌心轻轻覆在少年剧烈颤抖的肩膀上。

“……子然,对不起。”

陈楚的声音放得极轻,极软,带着一个父亲最真诚的歉意:“是老爹刚才太着急了,话说重了。对不起。”

陈子然吸了吸鼻子,有些倔强地扭过头,但紧绷的肩膀在陈楚掌心的温度下,慢慢松弛了下来。

陈楚拍了拍儿子的后背,低声安慰道:“别激动,老爹知道你心里委屈,也知道你是在心疼这个家、心疼老爹。你当然是这个家里最重要的一员,你当然有绝对的资格说话。我们慢慢聊,好好说话,别伤了自家的和气,行吗?”

陈子然抬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站在那里平复了足足一分多钟的大喘气。

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虽然眼眶依旧通红,但整个人终于冷静了下来。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陈子然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陈楚,语气虽然平静了许多,但态度却依旧无比坚定,没有丝毫退让:

“老爹,既然你让我好好说话,那我就把我的态度摆在这里——”

少年深吸了一口气,字字如铁:“我坚决反对、坚决不支持你给陈涵南兜底。”

陈子然冷冷地扫了一眼对面低垂着头的陈涵南,眼神里带着少年人最纯粹的爱憎分明:

“不管他今天把他的游戏梦说得多动听,也不管楚秋月当年到底欠了他什么承诺。我只认一个事实——”

陈子然伸出两根手指,重重地敲在桌面上:“三年前,家里面出事了,你净身出户,最穷、最难、最绝望的时候,是他陈涵南第一个拍拍屁股跑的,连头都没回过一下。”

“现在呢?这三年里,是我陪着你吃尽了苦头,好不容易把债还清了,我的成绩提上来了,你的事业有起色了,这个家终于稍微像个样子了!”

陈子然眼底泛起一丝嘲弄与冰冷:“结果在这个节骨眼上,他陈涵南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又成了第一个跑回来吸血的人。甚至一回来,就要你搭上你的名誉、去学校给他办退学,要你养着他让他在家里做白日梦。”

“老爹,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凭什么所有的苦都是我们在吃,所有的退路和任性都要留给他?凭什么?!”

面对弟弟这一声声如同尖刀般的清算,一直保持沉默的陈涵南,身体猛地一颤。

他的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头埋得极低,额前的刘海遮住了所有的神情。在长达半分钟令人窒息的死寂后,少年的肩膀微微垮了下去,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极其艰难地从齿缝里挤出了三个字:

“……对不起。”

声音微弱,带着无尽的愧疚、难堪与卑微。

然而,听到这句迟来了三年的道歉,陈子然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

他面无表情地靠在椅背上,极其冷漠地摆了摆手,把脸转向了窗外的夜色:

“收起你的对不起吧。”

少年冷冰冰的声音,在冷清的客厅里回荡,斩断了所有的温情脉脉:

“道歉没有用。在这个家里,最不值钱的,就是‘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