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退学做游戏
夜深了,城市的喧嚣在玻璃窗外褪成一片沉寂的暗色。
收拾完碗筷后,陈楚没有立刻挑起话题,而是先泡了一杯温牛奶,牵着陈夏雨的小手进了次卧。小丫头吃饱了肉,眼皮早就开始打架,窝在小被子里,两只软乎乎的小手攥着陈楚的一根手指。陈楚坐在床沿,神情少见地柔和下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哼着不成调的儿歌,直到听见女儿细微绵长的呼吸声,才小心翼翼地抽出手指,替她掖好被角,熄了床头灯。
轻轻带上房门的刹那,“咔哒”一声微响,像是一道无形的隔断,将纯白无垢的幼童世界,与门外那场成年人的风暴彻底剥离。
陈楚并不想让陈夏雨过早接触这些东西,更不想让她幼小的心灵过早背负起原生家庭裂变后的沉重。
穿过走廊,重新回到客厅。
逼仄的空间里,只留了一盏悬在茶几正上方的暖光吊灯。光晕惨白地打下来,投射在围坐在折叠方桌旁的三个人身上。屋里只剩下陈楚、陈子然,以及满脸写满坚决与疲倦的陈涵南。
墙角处,《教子有方》的针孔镜头依然闪着微弱而冰冷的红点。陈楚扫了一眼,神色自若,连去遮挡的意思都没有。既然生活本身已经变成了被围观的戏台,那就没必要遮遮掩掩,反正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陈楚拉开一把塑料椅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极具穿透力的沉稳。
他的目光在对面的两个儿子脸上来回巡梭,最后定定地落在陈涵南清瘦深陷的面庞上。
“囡囡睡了。”陈楚打破了沉默,嗓音低沉平稳,“现在这间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三个男人。”
陈涵南呼吸微微一顿,放在膝头的手掌下意识地抓紧了校服裤管。
陈楚看着眼前的两个半大少年,神色极其庄重:“涵南,子然,你们都十七八岁了,不是当年那个哭着要糖吃、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小屁孩了。在法律上、在人格上,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这个家里能撑得起半边天的顶梁柱。所以,今天坐在这张桌子前,我们不是以老子训儿子的姿态在说话,我们是在进行一次完全平等的对话。”
听到“平等对话”四个字,陈涵南猛地抬了抬眼皮,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陈楚。
陈楚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字字清晰,语气平缓却重若千钧:
“正因为我把你们当成独立的成年人,给了你们和我平等对话的机会,所以你们有什么想法、有什么委屈、有什么想干的事,今晚都可以在这张桌上毫无顾忌地说出来。”
“但是——”陈楚话锋一顿,漆黑的瞳孔中透出前所未有的严厉与冷静,“你们每一个人都必须给我记清楚:既然自认是成年人,就要对自己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个决定,负起全部的责任。”
陈楚指了指眼前的桌面,那是残酷的现实底线:“有些事情,就算我是你们的父亲,我也根本没有办法替你们承担一辈子的后果。高考是你们的人生,弃考是你们的人生,未来是走康庄大道还是掉进阴沟泥潭,都是你们自己的人生!所以,你们说的每一句话都要给我深思熟虑。”
“我可以支持你们的选择,作为父亲,我甚至可以帮你们去挡外面的狂风暴雨。但前提是,你自己得有扛起这副担子的觉悟,而不是当个甩手掌柜把烂摊子砸在别人头上。”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顺着收音设备,一字不漏地传进了直播间。
屏幕前的不少观众听得连连点头:
【说得太透彻了!这才是真正的成年礼啊,平等对话的前提就是‘为自己负责’。】
【陈楚这番话既没有道德绑架,也没有像别的家长那样搞一言堂,而是把选择权和代价清清楚楚摊在桌面上。】
但弹幕池里永远少不了挑刺和冷嘲热讽的声音,尤其是那些等着看陈楚翻车的黑粉和键盘侠,立刻跳出来抓着字眼不放:
【切,说了半天大话,还不是换汤不换药?装什么开明啊!】
【满嘴的‘负责任’,不就是把门槛拔高,好用家长的隐形权力去压孩子吗?】
【父母给孩子遮风挡雨不是天经地义的吗?高考这么大的事,孩子压力大想退缩一下,他不想着怎么开导排解,反而在这里摆脸色讲条件,摆明了就是在欺负大儿子现在没有社会能力、只能依赖家庭,逼着孩子低头认错罢了!】
客厅里,沉闷的空气在流淌。
陈涵南死死咬着下唇,低头看着自己发白的指关节。陈楚那番关于“责任”与“人生”的沉重铺垫,没有让他退缩,反而像是一记重锤,将他心底最后那点犹豫彻底砸成了齑粉。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直直地对上陈楚,声音沙哑却带着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听懂了。但我还是要说——我是真的不想读书了。”
这几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少年的身体在剧烈发颤,但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你知道的,从高一开始,我就根本不想读什么劳什子理科实验班,我甚至连高中都不想读!从小到大,是妈妈一直在后面拿着鞭子抽我,是她非逼着我考第一,非逼着我拿竞赛奖!我考六百分,她问我为什么不是六百五;我考进全校前五十,她问我为什么进不去前十!”
陈涵南眼眶通红,声音逐渐拔高,带着积压了太久的怨愤与窒息:“在那个学校里,我连呼吸一口空气都觉得是在犯罪!我现在一看到那些模拟卷我就想吐,我一坐进那个满是钟表滴答声的教室我就浑身发抖!我连一秒钟都不能再忍受下去了!”
他猛地抓住了桌子边缘,身子前倾,近乎哀求又无比偏执地看着陈楚:“所以我必须离开学校,我必须回家!爸,我今晚回来,就是想要得到你的支持。只要你点头,你明天去一趟学校,或者给年级主任打个电话,告诉他们你不让我读了,替我跟老师把手续办清楚、解释明白……只要你帮我把这个枷锁砸开,我就解脱了!”
陈楚静静地看着他,神色沉静,没有立刻开口。
然而,还没等陈楚说话,坐在一旁的陈子然再也压不住心头的邪火了。
“砰!”
陈子然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身来,指着陈涵南的鼻子,整张脸气得通红:“陈涵南,你还要不要脸啊?!”
陈子然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里全是被背叛和羞辱的愤怒:“老爹刚才那番话你当耳旁风了是吧?!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个成年人,说自己能负得起责任,你要是真这么牛逼,你直接去跟校长拍桌子说老子不念了啊!你直接收拾东西从学校走人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还要厚着脸皮跑回家来找老爹?!”
少年尖锐的质问如同连珠炮,字字见血:
“就像你当年离开这个家一样!当初爸妈刚离婚,老爹一个人带着我过得最难的时候,你拍拍屁股跟着妈走了,后来又一头扎进封闭学校,几年都不着家,连个电话都舍不得打!你想走就走,什么也不管,那时候你怎么不回来跟老爹‘商量商量’?!”
陈子然冷笑一声,眼底闪烁着泪花与愤懑:“现在你在外面顶不住压力了,在学校当了缩头乌龟,不敢承担被老师骂、被亲戚指脊梁骨的后果,就跑回家来,把老爹当成你的挡箭牌?!让他去学校帮你擦屁股,让他去帮你顶雷解释,你不觉得这简直太搞笑、太自私了吗?!”
“说到底,你算哪门子的成年人?你算哪门子敢作敢当?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真要承担代价的时候,却又像个没断奶的孩子一样躲在老爹背后要支持!你凭什么让老爹去替你抗这件事?!”
陈子然这一通劈头盖脸的怒骂,把直播间里的网友都震住了。
字字诛心。陈子然撕开的,不仅是陈涵南逃避现实的遮羞布,更是当年家庭破裂后大儿子留给这个家的暗伤。
陈涵南僵硬地坐在椅子上,被弟弟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垂在身侧的手指狠狠抠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沉默了片刻。
他比谁都清楚陈子然对他的怨气从何而来,当年母亲带走他、留下老爹和弟弟相依为命,这是横亘在他们兄弟之间无法磨灭的刺。
但陈涵南没有去看陈子然,也没有去争辩当年的是非。因为他心里极其清醒——在这个家里,能真正决定他命运的,能有合法监护权去学校给他办退学的,只有坐在正中央的陈楚。陈子然的愤怒,在这场关乎人生的谈判里,起不到任何实质的作用。
陈涵南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无视了陈子然喷火的目光,缓缓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重新对准了陈楚。
少年的脊背绷得笔直,甚至微微低下头,语气中透出一种近乎卑微的固执与庄重:
“爸……算我求你。”
他定定地看着陈楚,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可以帮我这个忙吗?去学校帮我把手续办了。今天的事情,算我陈涵南……欠你一个人情。”
欠你一个人情。
听到这六个字,原本还在喘着粗气的陈子然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被气得笑出了声;而直播间里的弹幕更是瞬间被问号刷屏:
【我靠,这大儿子太硬气了吧?跟自己亲爹讲‘算欠你一个人情’?】
【这骨子里到底有多要强、又有多疏离啊……】
【听着太心酸了,但也太伤人了。】
陈楚靠在塑料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个为了逃离牢笼、不惜向自己“借人情”的大儿子。
客厅里死一般的安静,只有墙上老旧挂钟那沉重的“滴答、滴答”声。
陈楚没有因为那句“人情”而发火,脸上甚至没有露出丝毫被冒犯的神色。他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陈涵南,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审视。
“涵南。”
过了许久,陈楚终于开口了,嗓音低沉而平静:“我最后确认一遍——你确定,你是真的彻底不想再踏进学校一步,彻底不想参加高考了吗?”
陈涵南没有丝毫犹豫,用力地点了点头:“确定。绝不后悔。”
“好。”陈楚点了点头,神色没有任何波澜,接着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既然高考这条路你决定掐断了,那么,你不想读书之后,你想去做什么事情呢?”
陈楚的目光如同锋利的手术刀,直刺他的心防:“退学之后,你打算怎么生活?是打算天天躺在这个不足百平米的出租屋里啃老,还是收拾东西自己去社会上闯荡一番、端盘子送外卖养活你自己?”
这是一个极其现实、甚至残酷的问题。它逼着这个自以为脱离苦海的少年,必须立刻直面生存的真相。
陈涵南放在膝头的手掌微微松开了一些。
这一次,他没有再像晚饭时那样陷入难堪的沉默。显然,在这个逼仄绝望的高三生活里,他并非只是单纯地想要摆烂逃避,在他的脑海深处,早已疯长出了另一棵名为执念的野草。
他抬起头,那张苍白憔悴的脸上,在提到未来的那一瞬间,竟破天荒地泛起了一层奇异的光彩。
“我不去端盘子,我也不想去给别人打工。”
陈涵南看着陈楚,语气极其认真、极其笃定地说道:
“我想留在家里面……做游戏。”
“哈?!”
站在一旁正准备看大戏的陈子然,整个人直接被雷得外焦里嫩,脱口而出:“你说你想干嘛?做游戏?!”
而坐在正对面的陈楚,整个人也是实打实地愣住了。
他那双向来波澜不惊、仿佛能看穿一切世俗人心的眸子里,瞬间浮现出一抹极其罕见的懵逼与错愕。
陈楚微微张着嘴,盯着大儿子那张写满了认真的脸,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在刚才的安静里出了毛病。
“做游戏?”陈楚眨了眨眼,神情有些呆滞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你……退学回家,就是为了做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