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将沉没的国度_7

“原来你那时候喝醉了呀……”小野寺笑了。

玲子轻轻拧了一下他的背。

“那以后……我觉得非常难为情。我担心你会把我看成与谁都想睡觉的色情狂了……不过,我马上就知道了。与你上床后,我就感觉到了,你不是会那样想的人……”

可是,为什么……小野寺重复了同样的问题。为什么选择了他?

“不知道。不过……第一次与你**时,总觉得……”

感觉似乎看见了大海。玲子低声说道。她喜欢背着水中呼吸器潜水,并保持着平女子潜水纪录的成绩。她说:自己最喜欢独自一人逆流而行,并在可以上下左右无限展开的、暗淡的沉寂世界里潜沉下去。在冷冷地压住自己身体的水压中,所感觉到的那种孤独,简直奇妙得无法比拟。

“那样的时候,我在感到极度的寂寞和忍不住要哭出来的孤独的同时,又很幸福……感觉自己似乎就要燃烧殆尽,而像星辰之屑一样地坠入宇宙之中,但却十分幸福。被冰冷的水牢牢地拥抱着,广阔的大海里尽管只有自己孤身一人,却能感觉到与深蓝的海水、摇曳的海藻,以及像银色的云彩一样摇摆着游动的鱼群,融为一体。小时候,我非常喜欢杜米埃《失乐园》的铜版画。你看过吗?在那里面有这样一幕:天使中最美丽的露西法,因为傲慢地违背了神的旨意,而被打入地狱变成了恶魔,胸中燃烧着向神复仇的怒火的他勇往直前地朝伊甸园飞去。在版画里,这个虽被变成了恶魔却依旧俊美的青年,正穿过束束阳光射入的宇宙,朝着下面遥远而清晰可见的伊甸园,张开像蝙蝠一样宽大的双翼而俯冲下去。不知为什么,看到那幅画我总会掉泪。周围全是悬崖和深不见底的深渊,海底略带灰色的清清的水流,无限地向四方扩展而去。每当远离海岸,独自一人往水中深潜下去时,我总会想起这幅画。有时候,甚至还会在潜水面罩里流下眼泪。在那一瞬间,我总是有一种顿悟的感觉。究竟明白了什么,却不能十分清楚地表达出来。那是一种在像宇宙一样的……比如地球、自然这样的空间里……自己虽然只是如沙粒般大小的非常渺小的存在,但自己却是与这巨大的世界融为一体的。尽管只是一粒尘埃,却能清楚地感觉到这一点。明白了自己究竟为何物。该怎么说呢……在顿悟到这一切的时候,我会有一种既孤独寂寞又想放声痛哭的幸福感。第一次被你抱在怀里的时候,不知为什么,我有一种同样的感觉。那时我还不知道你是深海潜水艇的舵手,却从你身上感觉到了‘海洋’的存在。啊,一定是这样的。肯定是我为了得到它的拥抱,而常常去的深沉广阔的巨大的海洋,看见了我平日在面罩里流下的眼泪,而化身成青年来拥抱我了……”

说完这些话后,玲子两手轻轻地拨开小野寺伏在自己身上的头,牢牢地凝视着他的眼睛,以一种少女式的表情问道:

“你会跟我结婚吗?”

他未作回答,却用一种几乎要将骨头揉碎似的蛮力,紧抱住她**的身体,狠狠地吻她,并不由分说地再次进入了她已经湿漉漉的身体里面。犹如屏住呼吸,面向蓝色玻璃般湛蓝而温暖的热带海水中,猛烈地钻进去一样……用脚踢打海水,用手拨动波浪,让身体蠕动起伏。只要呼吸还能持续,便深深地潜下去。眩晕中,他似乎感觉到,自己在接不上气而即将爆发的昏暗的底层,摘取了闪烁着金色、 红色、蓝色光芒的各种海底之星。在一瞬间,那些星星又绽放出五彩光点向空中飞散而去。

玲子不出声地闭着双眼,剧烈地喘着粗气,瘫软在旁边。他从精疲力竭地躺着的玲子那大汗淋漓的热烘烘的腹部上,感觉到了一种终于从海底浮出水面后,躺在海滩上的安详和宁静。趴在那里喘着气的他,琢磨着玲子的身体所带来的诱惑和安宁。到这时候他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有相当长的时间,至少一年以上都没与女人睡过觉了。那次喝醉了,被玲子挽着手而拉进出租车时,还并没有要与她睡觉的意思。如果在车里玲子没有突然亲吻过来的话……而且如果亲吻只有一次,没有第二次的话……他也许还不会有要跟她上床的心情吧。在第二次长长的热烈的亲吻中,他体内沉睡着的某种东西突然觉醒,在他的心底涌起了阵阵颤栗。第二次亲吻后,当玲子离开他的身体,用闪亮的眸子凝视着他时,他体内的震颤逐渐高涨,犹如在心中开始燃起的灼热的火焰一般,慢慢地由胸口而向胸腔、向肩头蔓延开去。以至于到最后,他的肩、手臂和躯体都哆嗦起来。为了让这样的颤抖能够停下来,这次他不得不主动强劲地抱住玲子的身体,开始牙齿碰牙齿地狂乱而贪婪地亲吻了。

然后,在重复了几次“潜水”和“浮出”后,如游泳之后放纵地让身体瘫软在皱巴巴的床单上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这一年多,不仅没和女人睡过觉,甚至连碰都没有碰过。而且,他之前最后一次睡过的女人,并非别人,正是这个玲子。他不由得对此大吃一惊。从那以后的一年半,他日复一日地坐在异常狭窄的钢铁球体里,往又冷又暗的海底潜降。每天摆弄着机器,在机器中跳来跳去,与因大声吆喝、疲劳过度、心情烦躁不安,而变得眼神凶巴巴的伙伴们,一起进行着永无止境的操作。为了能稍稍缓解过度的疲劳,咕嘟咕嘟地喝几大口酒,困极了,则只能睡在狭小的船舱里面。即便是在岸上,也仅仅是在被夹在机器堆中的简易床上,打一个盹儿。这样的生活竟持续了一年半。酒虽然能让肌肉放松,但随之却让你觉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疲劳。而女性的身体,则让你体会到某种力量,它能慰藉其他任何东西都无法消除的疲劳。在与玲子有过几次云雨之欢后,他注意到了这一点。到那时候为止,他甚至从未意识到自己的疲惫。而随着最初的疯狂和逐渐表现出的温柔,玲子的身体让他慢慢觉察到自己有多累,他深切地感觉到了迄今为止自己是如何的疲劳。猛然意识到这一点,他才发现,原来自己的身体,已经在那种无休止的高强度工作中,僵硬得几乎要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了。而且,这样的疲劳已经郁积成瓷实的疙瘩,开始结成厚厚的外壳。这样可不行……他俯卧在床上将脸贴着枕头,这样想着。一旦疲劳形成坚硬甲壳的话……筋骨肌肉和灵魂,都将失去柔软和娇嫩而逐渐硬化老去,而变得冷酷。然后,便风化得连自己枯萎荒芜的心,都无法感受了……然而,就在现在,玲子那湿润温婉的眼神,那略微沙哑的声音,以及向他伸出的手臂,和那摆动着划出柔和光影的丰满的**,它们以女性特有的方式,温和而柔顺地开始抚慰和化解他已积结成难看的疮痂般的疲劳。仅仅躺在她旁边,让温热的身体互相贴靠着,便能感觉到内心的宁静和彻底的放松。不过,在长时期超负荷的日子里,不知不觉积存下来的疲劳,似乎并不是立刻便能消除的。就像走过了头,到达目的地之后脚的疼痛会加剧一样,他现在反而开始感觉到一种更加尖锐的疼痛。他像一个回到家后,趴在母亲膝上哭泣的孩子一样,在玲子的身旁感觉到这一年半来从未有过的安详的同时,禁不住想放声大哭起来。——我好累!我是多么疲惫!

“你累了吧……”

玲子忽然这样说道。只见她用好看的嘴唇,轻柔地吸住了不知不觉间滑落在他脸上的一行泪水。他再一次,这次是温柔地好像是在撒娇似的抱住了玲子,并对自己自言自语地说道:是啊,我得休息了。我要同这个女人一起休息了。——也正是在这时候,他明白了自己感到疲劳的真正内容。其实,那是面对日本即将沉没这一骇人听闻的巨大灾难时的悲哀、恐怖和伤心。所有的意识都围绕着,要如何面对这场灾难而僵化了,而疲劳则是这些僵化了的意识的集合。不过,他并没有过多地去深究这个问题,而只是在内心反复地对自己重复着这样的话——我要休息。我再也不愿以佯装出来的毕恭毕敬的假勇敢,去勉强自己面对“日本灭亡”这样的惊人事态了。我要放下这一切逃遁而去,与这个女人一道共度闲适的生活。这样做丝毫也不是卑怯,而是作为人的最好的选择。超过限度的努力和苦恼,反而会把人变成顽固而丑陋的怪物,所以现在我要逃离,我要尽情地休息,直到让身体彻底地放松下来。然后,等待着自己的心灵和肉体再度焕发出滋润感和自然的活力,这样,于己于人都是一件好事。他不断地向自己这样重复强调着。

玲子在父亲去世后,接着又失去了母亲。她把留给自己的不动产全部换成了钱。尽管因为地震而有所贬值,但她仍然拥有足够多的财产。“结婚后,我们俩去欧洲吧。”她建议说。

“赶紧把存款全部取出来,”他说,“然后尽快把它换成宝石和外币。飞机票也最好立刻先买好。明天立刻就去办……”

她神情有些恍惚地说道:“不动产还剩下一些山林,那些也要处理掉吗……”

“那些也尽快把它变成现金吧,就算便宜些无所谓……”他说。他甚至还说道,看情况吧,就是扔下不管也不妨。那样的东西,马上就要变得一文不值。因为它们就要被烧掉或破坏掉,而沉入海底了……

在成田机场道别时,他握着玲子的双手说:“坦率地说,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爱你。结婚到底意味着什么,我原本就不太懂,对我来说这又是第一次……不过,我想我与你是能够互相理解的。”

“这样就够了。”玲子也一边用力握住他的手,一边这样说,“这样就足够了……”

在政府做出两个星期后正式公布的决定之后,还不到四天,不知由谁开始的传言,便在街头巷尾流传开来了。——比上次的地震灾难更大的大地震和火山喷发即将袭来,这次东京会被彻底地破坏。千叶及湘南会沉入海底。要躲避灾难,只有暂时逃往国外……虽然报纸没有一行字提及,可传言却迅速扩散,人们在办公室、家里、街头,带着恐惧的神色在窃窃私语。各大航空公司以及全家海外旅行的报名申请蜂拥而至。在日本所开通的国际线,所有的航班都开始满员。即使有追加的临时航班,也是挤得满满的,并且无论哪一条航线,未来三个月的机票都预约满了。客船所有的船票,也都销售一空。震灾之后,股市在平均下降二千五百日元后,再次开始进行交易。由于经济低迷而长期性地持续跌落的股票,转眼间便跌破了平均下降二千日元的大关,并出现了进一步暴跌的兆头。终于在第三天,关东关西方面的股市都被关闭了。其间,不知是哪里动用了资金,股市又从一千八百日元再次开始交易。虽然疯狂的拋售依然还持续着,但这次似乎动用了相当的资金,不知从何处又拥进了大量的买家,让这种观望状态保持了两天。其后,股市出现了虽然缓慢却明确的下降趋势,并且这次所表现出的,是一种令人担忧会跌至谷底的不祥之兆。随即,近期内股市将会长期关闭的谣言,开始在兜町和北滨逐渐流传开来。虽然也有许多人感慨这次会是真正的恐慌,已经毫无办法了。不过,因为还不能真切辨明事态方向,便只能在不安中默默观望。

在政府部门内部,尽管也有人要过问,究竟是从哪里泄露了情报,但在政府公开发表前的忙乱中,根本没有精力深究此事。稍晚些时候,又有人推测:或许那是政府方面有意散布出来的。不过,由于过了一周后流言越发升级,连关西方面也开始被卷了进来,在政府和多党派的联合会议上,要求尽早发表的呼声逐渐强烈起来。

“在我看来,倒是推迟一周发表也许比较好。”在野党干事在会上这样说道,“只要国外不曝光的话……在这段期间,自己有能力逃出去的,应该有很多都能离开日本吧。”

“只有一两个星期的时间,多少人能跑出去,可想而知。”在野党第一大党的书记长,手敲着桌子说,“能逃出去的都是有钱人。一般老百姓怎么办?还是应该早点发表,马上进入管制状态。”

一位成员这样说:“就是发表之后,能逃出去的也还是有钱人吧。如果不尽快在议会上发表,采取防止混乱状态扩大的非常措施的话……”

来自各方面的有关传闻的询问,纷纷涌向政府及相关机构。新闻记者们的神色日渐严峻,眼睛也熬得通红。在政府各部的记者倶乐部,电话铃声开始响个不停。尽管离召开临时国会还有几天,国会议员们却接二连三地拥到了议会。各省厅的局长、次长级别的干部,为了逃避每天蜂拥而至企图打听情况的议员,可真费了不少力气。在街头巷尾,特别是在东京,各种各样的流言开始四处传播。上班的工薪族们,在公司也无心手中的工作,动不动就凑在工作场所的一角议论纷纷。在震灾过去的几个月后,在灾难中幸免于难的家庭,以及住进受灾者临时住宅和设施的家庭,好不容易才刚刚勉强安定下来。然而,在灾害的恐怖记忆之外,还得为生活的不便和物价飞涨而伤透脑筋的主妇们,因街头的传言,再次陷入了深深的不安和疑虑之中。到底会怎么样?该怎么办才好?政府是否会为我们做些什么?甚至连出租车司机,也是一看到乘车的客人就问“东京真的会沉没吗”。就是在中学生和高中生之间,也开始流传许多流言,街上的书店里,与地震及地学相关的一般解说书卖得飞快。人们已经很清楚地意识到,不久之后会有“大事”发生。而且,对会发生什么“大事”这一点,已经没人怀疑了。

经济界在与政府首脑秘密会谈后的第二天,便开始了秘密行动。而这些动态作为某种“征兆”,在社会上开始表现出来,则还不到一周的时间。在世界各地,日本开始用大把钞票买进旧船和报废船只的行为,引起了这一年来已经警觉的世界海运业界进一步的关注。当然,在买进过程中,也采取了冒名等手段以掩饰船籍,但日本的巨量购买,导致了世界船舶价格及旧船折价的上涨,国际船主协会收到了许多投诉。而且,租船合约在这一个星期开始集中到了日本,租船的价格随之开始被抬高。同时,日本船业的资金向海外分店、海外总社、合资公司的流动也在急剧增加。财界把两周前的“预告”,视为两个星期的自由操作时间。这种看上去似乎是与首相的约定背道而驰的举动,却是出席那次碰面会的全体人员,谁都心照不宣的事。政府给财界一个“准备期”的预告,表面上是严厉地叮嘱“其间不可擅自行动”,但却被理解为“在混乱还未开始的时候,赶快处理”的忠告。表面上说“别干”,其实就是在说“可以干”。这样,政府既可以在出现万一的情况下,获得顾全大义的名声,又能够以违反公约为理由而在今后严加管束。同时,还能要求财界向政府提供一定数量的因“预告”而获得的利益……这种做法,虽然已经成为了一种常识性的交易,但由于这次是在“政府”的性质、力量和将来都不知会如何变化的非常事态之下,所以这种程度的行为,可谓是把握住了分寸的举动。

可是,财界的新动向,却再次引起了国际社会的关注。要求查明日本财界真实意图的指令,接连下达到了在日本的外国公司分店和各调查机构。在国外的股票市场上,恐怕是由于某种错觉吧,有那么短暂的一阵,把这些理解成了购买日本公司股票的依据。

日本又在策划什么……在远东的一角,有什么正悄悄地发生……在纽约、伦敦、巴黎,通过交易市场和经济情报网,日本正重新引起全世界的注目。日本国营公司债券的下降,一部分日本公司股票的暴涨,以及在国际海运业界所造成的影响……人们不禁要思考:日本到底要干什么呢?

“发表要提前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