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将沉没的国度_7

“不知道。也许将被吸收为委员会的下属机构,或者被编入其中吧。官房长官已经下达了内部指示,要求田中和我进入正式设置的计划总部科学组……当然也打算让你一块儿去……”

小野寺的脸上,出现了淡淡的笑容,说:“我又不是公务员……甚至连聘请的公函也没收到过。虽然跟大家像同僚似的组合在一起而共事,但我不过是一个从民间公司擅自退职的流浪汉,说起资格,也只是一名临时雇用的潜水艇舵手而已……”

幸长有些动容,停住了手中已开始吸的烟。对呀……幸长因为睡眠不足像被贴了薄膜的脑子,终于动起来了。这个年轻人由于一种巧缘,在这项工作的初始阶段就被“挖”到这里。此后,便从“工作计划是有关海洋还是山川都不明确”的时期开始,一直被当作核心工作者任用至今。而他本人也的确是以一名正式成员的责任心,勤勤恳恳地工作着。可是,小野寺的“身份”却依然和当初没什么两样,没有得到任何适当的调整和解决。那时调查由田所博士负责,经费出自内阁调查室的“机密费”。当初的成员,除田所博士、小野寺以及年轻的临时工安川以外,几乎全都是公务员。也许正是这一点,导致了自己对这个问题的疏忽。田所博士倒是享受特殊待遇的,而小野寺在资格上则与刚从大学毕业的安川一样,被当作“临时雇员”对待,并且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进入D计划总部。具有潜水员和海洋工程师资格的小野寺,只要本

人提出来,应该随时都可以聘请他为特邀人才或正式雇员的。

然而,他虽然长期在核心部门工作,却一次也没提出过这样的要求,也没有谁替他考虑到这一点。尽管这是执行隐秘计划过程中常有的事,可总部设置后的“临时雇员”的工资待遇究竟是多少呢?关于这个问题,幸长却是连想都没想过。

现在想起来,到现在为止,自己居然没有注意到:这个青年竟然一直充当着义工啊。幸长呆住了。在他原来就职的公司,他可是一名已经积累了相当经验的、有为的年轻人,应该是前途无量。然而,为了要保守“秘密”,却让他连正式的退职手续都没办理就“神秘失踪”,然后便被拖进了这种既隐秘又不耀眼,还十分辛苦的工作里。而且,幸长对他的“人生”“职称”之类的事全然不给予任何照料,只是一味地给他分配繁重的工作。另一方面,小野寺自己也没让任何人感觉到他存在着这样的问题,而一直兢兢业业地工作着。是因为单身一人的生活无牵无挂的缘故吗?或者是由于他不同于幸长他们这样的“贫穷一代”,从未品尝过与贫困为伍的“生活的艰辛”的缘故吗?那种让人变得渺小、伴随着不为人知的种种烦恼,而把自己搞得愈益悲惨的滋味,那种对“未来”的不安和恐惧,他也许从来不曾体会过吧。在这个青年的身上,似乎全然感觉不到对“生计”的不安,以及对将来的“安定的社会地位”的执着追求。也许他是那种迄今为止幸长从未接触过的、生长于物质丰富时代的“新型”青年吧。虽然他的工作作风绝不马虎草率,但却十分轻松地丢掉了,在一家公司的业绩及安定的职位,而全身心地投入到下一项工作中去。至于金钱与地位,至于是否被认可,他似乎没有任何贪婪之心……能够做到对物质及地位满不在乎,一定是因为他在“物质丰富的时代”长大的缘故……

“那么你的意思是……”幸长有些茫然地问道。

小野寺说:“是否还有非我做不可的工作呢?到了现在,我们的工作——或者说我的工作,应该说已经结束了。要发生的事以及发生的日期,已经大致清楚了,政府也开始全面地行动起来。‘有志之士’必须远离尘世而进行隐秘工作的阶段,也过去了……从我的角度来说,对于日本这个国家曾给予过自己的教育,所应有的‘回报式奉献’,似乎也已经竭尽所能地去完成了。当然,这仅仅是我个人的主观感受。不过,这样的问题,本来就是这么回事吧?”

听到“回报式奉献”这一说法,幸长的脸上露出了微笑。这样的想法,确实是战后的青年才会有的。他虽然作为一个日本人,而来到这个世上,却似乎对“祖国”“民族”“国家”等,并不感觉到有一种阴暗的、摆脱不了的宿命性羁绊。与此同时,与国家之间的“贷借”两清意识,却牢牢地存在着,但又并不是完全感觉不到国家的“恩义”。这种“恩义”,并非以对民族和国家感到无限的责任,或者将其视为一种从“命运共同体”无法逃遁的纽带的方式而表现出来。他们极其理智和冷静地认为:“只要偿还了借贷,便随时都能享受自由生活。”现在,小野寺认为自己已经还清了自己向国家所借的东西。而且,在他们的眼中,彼此之间不仅仅是一种单纯的借贷关系。他们认为:自己是带着对出生的国家的“好感”而在偿还了超出所欠“恩义”的情况下,还充分地表达了感恩。这是一种多么柔和的冷静心态啊。幸长发现:被“强制”“义务”“强加于人的恩惠”“被强迫的忠诚和义务”“血缘”等各种纽带束缚着的,到战前为止根本无法想象的那种“日本人”,此刻就在眼前。他在有些困惑的同时,又感到一种亲近了“柔和”后的喜悦油然而生,与之伴随的还有难为情的微笑。“战后的日本”,虽然常被说这说那的,但从民主主义和经济富饶中,毕竟也产生出了这样的新型青年。

他们理智冷静却又待人和蔼可亲并富有爱心,没有被成人社会烙上扭曲的“伤痕”。他们既无对物质和权力的执着,同时对生活的欲望也极其淡泊。如此洒脱的青年们,应该可以说是战后的日本所创造出的“杰作”吧。他们在感觉自己是“日本人”之前,首先感觉自己是“人”。作为日本人而出生的意义,他们也只是作为诸如皮肤的颜色和脸形的不同,身材的髙低之类的,一个个普通人所具有的极其理所当然的“个体差—群体差”,来进行理解。他们并不认为自己“只有在日本才能生存下去”,而是觉得到地球的任何地方,自己都能生存。由于活下去,和想要在特定的社会内“出人头地”的执着之间,没有必然的联系,所以不管在什么样的地方,过着怎样的生活,他们都不会因为感觉自己的人生是“失败的”,或自己是“差劲的人”,从而让自己去承载凄惨的感受。

也许这是一类新型的,可以被称为“有教养的自然人”的人吧。对于他们的豁达、宽宏和柔和,老一代人又有谁可以妄加指责呢?

幸长问:“你要辞职吗?”

“我要结婚。”小野寺微微有些脸红,“我对国家已经奉献得够多了,想要给自己点奖励。我们打算在国家正式公布之前,两个人一起逃到国外去,没关系吧?”

幸长突然笑了起来。

“结婚可笑吗?”小野寺问道。

“不,恭喜你。”幸长强忍住又要笑出来的冲动,终于这样说道,“其实,是因为我自己一周前,才刚刚办理了离婚手续……”

小野寺吃惊地问:“那么,你的孩子呢?”

幸长说:“他妈妈带着他,昨天动身去了洛杉矶亲戚那儿……我老婆的伯父住在那边,而他家又没有孩子……”

“是吗?”小野寺松了口气地嘀咕道。

幸长一边摁灭手中的烟,一边说道:“你会辞职吧……你走了,我们会感到寂寞的。到时候叫上中田和邦枝,给你开个欢送会什么的……”

“田所先生后来怎么样,你知道吗?”

“不知道,渡老头儿应该知道……”

小野寺点了点头站起来,背后传来了幸长的声音。

“要当你妻子的人有多大了?”

小野寺吃惊地望着空中:“不知道……应该是二十六七岁吧。没准儿也许再大点儿……”

望着快走出去的小野寺的背影,幸长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还想说一句。他本想劝告小伙子一句:能早点逃到国外当然好,但是考虑到万一实现不了的情况,最好还是现在别辞职,再仔细考虑考虑。然而,小野寺那高大的身躯已经大步地从门口消失了,没机会把话说出口的幸长又坐了下来。

“来吧……”玲子在耳边这样低语道。一听到这句话,在他生活中,似乎已经成为遥远过去的叶山之夜的记忆,突然又浮现了出来。——那时候他们相拥在一起,在耳边鸣响着的不是便携收音机的大声音乐,在狭小的机场宾馆的房间里,背景音乐充满整个屋子。从玲子那棕色的肌肤上,他嗅到了熟悉的被晒得灼热的沙子的味道。就在那一刹那,从沉醉的心里一下子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欲望。他将玲子紧紧地抱在怀中,狂野地揉弄**,攫住对方舌头深深地接吻。他们彼此水乳交融,激情迸发,直至好多次不断地发出长长的嚎叫呻吟也停不下来。

“和我结婚吧……”满身是汗的玲子,枕在他的手臂里喘着粗气说,“那以后……我一直想跟你说这个,而四处寻找你来着……”

他把脸贴近玲子白白的**,问道:“为什么?”——它们上面还残留着夏天日晒的痕迹,胸罩的印痕清楚可见。“为什么是我?你有过很多不错的男朋友,而和我只是见过一面……”

“然后,在相遇的当天晚上,就在海滨跟你上床了……”玲子笑了,“我那晚也的确喝醉了,可是到底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会愿意同突然出现的初来乍到的客人在夜晚的沙滩上**,而与当时去那里的建筑家们虽然早就成了熟人,但却与谁都没有睡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