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山伯爵:下册_第八部分 复仇的尾声

伯爵担心自己会被这个曾深深地爱过的女人的乞求所打动,竭力呼唤着回忆来支撑着自己的仇恨。

“复仇吧,埃德蒙!”可怜的母亲喊道,“可是您应当向罪人复仇;向他复仇,向我复仇,却不该向我的儿子复仇啊!”

“《圣经》里说,”基督山回答,“‘父辈作的孽要报应到第三代第四代子孙身上。’既然上帝这样教导他的信徒,我为什么应当比上帝还要仁慈呢?”

“因为上帝有无限的时间和永恒,而凡人不具有这两样东西。”

基督山发出一声叹息,听起来更像一声凄厉的长啸。他用手揪住自己那满头浓发。

“埃德蒙,”梅尔塞黛丝向伯爵伸出双手,继续说道,“埃德蒙,自从我认识您以来,我始终非常崇拜您的名字,一直珍藏着对您的回忆。埃德蒙,我的朋友,请不要逼我把这个时刻映照在我心灵的这面镜子中崇高而又纯洁的形象涂上一层阴影吧。埃德蒙,您不知道,无论在我强烈希望您活着的时候,还是在我以为您已经死去以后,是的……以为您已经死了,唉!我曾多少次为您向上帝祈祷。我以为您的遗体被埋葬在某个阴森的古堡里;以为您的遗体被抛进某个无底深渊,因为狱卒总是把死去的囚犯葬入海底,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除了祈祷和哭泣,我又能为您做什么呢?请听我说,整整十年我每夜都做同一个梦。梦里说您想逃跑,您钻进一个死人的裹尸袋,于是别人把这具活尸从伊夫堡上面扔了下去;只有您掉到岩石上发出的凄惨的吼叫声才让那些埋葬死人的人们明白,是活人顶替了死者,这时他们也就成了杀死您的刽子手。哦!埃德蒙,我用我为之请求宽恕的儿子的性命发誓,埃德蒙,整整十年啊,我每天夜里都看到有人站在一块岩石上面摇晃着一件看不清形状也认不清是什么的东西;整整十年,我每夜都被一声惨叫惊醒,醒来时总是浑身颤抖、手足冰冷。我也一样,埃德蒙,哦!请相信我,尽管我有罪,哦!但我也一样受尽了煎熬。”

“您曾经体验过自己不在时父亲死去的滋味吗?”基督山把双手伸进头发里,大声喊道,“您曾经体验过你在深渊中苦苦挣扎时自己所爱的女人却把手伸向你的情敌的滋味吗?……”

“没有,”梅尔塞黛丝打断他的话,“不过,我看到我所爱的人正准备成为杀害我儿子的凶手!”

梅尔塞黛丝说这番话时表情如此悲痛,语气如此绝望,伯爵看到这种表情,听到这种语气,不禁发出一声撕裂喉咙的哭泣。

怒吼的狮子被驯服了,复仇者被说服了。

“您要求什么?”他问道,“希望您儿子活着?好吧!他会活着的!”

梅尔塞黛丝惊叫一声,基督山听了,眼睛里不禁流出两滴清泪,但这两滴眼泪立刻干了,想必上帝派了某个天使把它们收走了,因为在上帝眼里,这泪水比居絮拉特和俄斐最珍贵的珍珠还要可贵。

“哦!”她大声说道,握住伯爵的手,放到自己的唇边,“哦!谢谢,谢谢,埃德蒙!您依然是我始终在梦中见到的样子,依然是我始终深爱着的人。哦!现在我可以把这话说出来了。”

“尤其是,”基督山回答,“可怜的埃德蒙不会被您爱多久了。死者将重返坟墓,幽灵将重返黑夜之中。”

“您说什么,埃德蒙?”

“我说,既然您下了命令,梅尔塞黛丝,那么我就只好去死。”

“去死!是谁这么说的?谁说要死?您这死的念头是从哪里来的?”

“您不会认为,我在大庭广众当中,当着您的朋友和您儿子的朋友的面受到侮辱之后,在受到一个将把我的宽容当做自己的胜利到处炫耀的毛孩子的挑衅之后,我还有一点活下去的愿望吧。除了您之外,梅尔塞黛丝,我最爱的是我自己,是我的自尊,也就是说这种使我高于他人的力量;这力量,就是我的生命。您只用一句话就把它摧毁了。我只有一死。”

“可是,既然您原谅了,埃德蒙,那也就不会有决斗了。”

“决斗还会进行,夫人,”埃德蒙庄严地说,“只是,大地将吮吸的本应是您儿子的血,如今将是我的鲜血。”

梅尔塞黛丝叫了一声,朝基督山扑过去,但又猛地停住。

“埃德蒙,”她说道,“我们头上有个上帝,因为您还活着,因为我又见到了您,所以我从心底里信赖他。在他的帮助到来之前,我就指望您的许诺了。您说过我的儿子会活下去,他会活下去的,对吧?”

“他会活下去的,是的,夫人。”基督山回答,他很奇怪,梅尔塞黛丝竟然毫无赞叹,毫不惊讶地接受了他所作出的这种英勇的牺牲。

梅尔塞黛丝向伯爵伸出手。

“埃德蒙,”她说着,用浸满泪水的眼睛看着听她说话的人,“您实在太好了,您刚才的所作所为实在太伟大了,您能对我这个饱受失望折磨的可怜女人表示同情实在太高尚了!唉!可惜我老了,忧伤比岁月更加促进了我的衰老,我甚至都不能用微笑或者目光唤起我的埃德蒙对往日那个梅尔塞黛丝的回忆了,当年,他不知道在她身边度过了多少时光,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啊!请相信我,埃德蒙,我对您说过,我也备受煎熬,我再重复一遍,当一个人的生活里既无欢乐的回忆,也没有一线希望时日子也是很凄惨的,不过,这证明我们在人世间的生活不是毫无希望。不!并非毫无希望。我凭自己心里尚存的情感意识到这一点。哦!我再说一遍,埃德蒙,宽恕别人,就像您刚才所做的那样,是多么美好、多么伟大、多么高尚的行为啊!”

“您现在这么说,梅尔塞黛丝,可是,如果您知道我为此做了多么大的牺牲,您又会怎么说呢?假如上帝在创造了世界之后,在使这混沌世界变成一片沃土之后,为了怕将来我们的罪孽会让一位天使那不朽的圣眼流泪,就使他的创造半途而废;假设创造的准备已经就绪,万物已经塑造成形,大地已经变得肥沃,而上帝在欣赏自己杰作的当儿却突然熄灭了太阳,一脚把世界踢进永恒的黑暗之中,那么,您或许能想象,不,不,应当说您不能想象,我在此刻丧失生命将意味着失去什么。”

梅尔塞黛丝望着伯爵,目光中流露着惊讶、赞赏和感激。

基督山用滚烫的双手托住额头,仿佛单靠他的头已经不足以承受这千头万绪的沉重压力似的。

“埃德蒙,”梅尔塞黛丝说道,“我只有一句话要对您说。”

伯爵凄楚地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