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山伯爵:下册_第五部分 播下复仇的种子

“不,”她说,“您说得对。可是,您没看见吗,我是个可怜的人,被遗弃在一个几乎陌生的家里,因为我父亲对我来说几乎是一个陌生人。十年来,我的意志一天一天、一小时一小时、一分钟一分钟地被压在我身上的主人钢铁般的意志摧毁了吗?没有人能看到我有多么痛苦,除了您之外,我也从不对任何人说起我的痛苦。表面上,在大家眼里,一切对我来说都很好,大家对我都很亲切,其实,世界上,所有的人对我都充满了敌视。外面的人都说:‘德·维尔弗尔先生过于严厉;对女儿也不可能温和,不过,她至少可以从德·维尔弗尔夫人身上得到一份新的母爱。’哼!他们都想错了,我父亲对我漠不关心,我继母则对我怀着强烈的仇恨,而这种仇恨因为被微笑掩盖而变得更加阴森。”

“仇恨您!您,瓦朗蒂娜!对您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产生仇恨呢?”

“唉!我的朋友,”瓦朗蒂娜说道,“我不得不承认她对我的仇恨出自一种本能。她酷爱她的儿子,我的弟弟爱德华。”

“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我觉得在我们的话题里掺进钱的问题很古怪,唉!我的朋友,我觉得她的仇恨至少跟钱有关。因为,她本人没有财产,而我已经继承了母亲名下的一大笔遗产,德·圣梅朗先生和夫人的财产总有一天也要归我所有,从而使我的财产成倍地翻番。唉!我觉得她嫉妒。啊!上帝!如果我把财产分给她一半,从而使自己在德·维尔弗尔先生家里得到一个女儿在父亲家里应有的地位,那我一定会马上照办的。”

“可怜的瓦朗蒂娜!”

“是的,我感到自己受到束缚,又感到自己十分软弱,觉得这些束缚我的绳索在支撑着我,不敢把它们挣断。再说,谁要是胆敢违抗我父亲的命令是不会不受到惩罚的。他对而言我很强大,对您也一样,甚至对国王都如此,因为,他有一段光荣的历史和一个几乎牢不可破的稳固的地位。啊!马克西米里安!我向您发誓,我不反抗,因为我担心我自己,同样担心您会在这场斗争中被粉碎。”

“可是,说到底,瓦朗蒂娜,”马克西米里安又说,“您为什么如此悲观,总是把未来想象得如此惨淡?”

“啊!我的朋友,因为我根据过去判断未来。”

“不过,让我们看一看,虽说从贵族的观点我不是一个诱人的对象,但我在许多方面与您生活的这个阶层紧密相连。在法国同时存在两个法兰西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最显赫的贵族家庭已经融到帝国时期的新贵族家庭当中,昔日的穿袍贵族已经与今日的大炮贵族联姻。好吧!我就属于后者,我在军队前程远大,我的家产虽然有限,但我可以自主。在咱们的故乡,我父亲受到人们的怀念,被视为有史以来最诚实的商人。我之所以说‘咱们的故乡’,瓦朗蒂娜,因为您基本上也是马赛人。”

“请不要对我提马赛,马克西米里安,一提到它我就想起我那善良的母亲,大家都非常怀念这位天使,在她活在世界上的短暂日子里,她关怀疼爱了她的女儿,如今,她在永生的天堂仍然在关怀着女儿,至少我这样希望。啊!要是我那个可怜的母亲还活着,马克西米里安,那我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我会告诉她我爱您,她会保护我们的。”

“唉!瓦朗蒂娜,”马克西米里安又说,“如果她还活着,我肯定就不会认识您了,因为您说了,如果她活着您会很幸福,而幸福的瓦朗蒂娜就会很高傲,根本就不会把我放“啊!我的朋友,”瓦朗蒂娜大声说道,“现在是您不公正了……不过,请告诉我……”

“您让我告诉您什么?”马克西米里安看到瓦朗蒂娜犹豫不决,问道。

“请告诉我,”姑娘又说道,“过去,在马赛,您父亲与我父亲之间有过什么嫌隙吗?”

“没有,至少我不知道,”马克西米里安回答道,“不过,您父亲是一个狂热的波旁派,而我父亲忠于皇帝。我想,这是他们之间所能有的全部分歧所在。可是,您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呢,瓦朗蒂娜?”

“我这就告诉您,”姑娘又说,“因为,您应当知道一切。好吧!那天,报上登了您被提名授予四级荣誉勋位的消息。当时,我们都在祖父努瓦尔蒂埃先生那里,在场的还有当格拉尔先生,您知道吗,就是那位银行家,他的马前天差点要了我继母和我弟弟的命。我在大声为祖父读报,那两位先生在谈论当格拉尔小姐的婚事。当我读到关于您的那一段时——其实,我已经知道了,因为您在前一天上午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我了——我说当我读到有关您的那条消息时,感到非常幸福……但同时因为不得不大声读出您的名字而担忧,要不是担心我的沉默会使他们多疑,我肯定会跳过这一段的,因此,我鼓足勇气,读了下去。”

“亲爱的瓦朗蒂娜!”

“啊!我大声念了您的名字。我当时深信(您看我有多傻),所有的人听到这个名字都会像被雷击一样的大吃一惊,所以,我觉得我父亲,甚至当格拉尔先生都浑身一抖(对于后者,我肯定这只是一种幻觉)。

“‘莫雷尔,’父亲说道,‘请等一下!(他皱了皱眉头)这会不会是马赛的那个莫雷尔家的人,那些在一八一五年给我们带来那么多麻烦的狂热波拿巴分子当中的一个?’

“‘是的,’当格拉尔先生回答,‘我甚至觉得他就是那个老船主的儿子。’”

“真的!”马克西米里安说,“那您父亲是怎么回答的?快说,瓦朗蒂娜!”

“啊!他说了一件很可怕的事,我都不敢向您重复。”

“还是说出来吧。”马克西米里安微笑着说。

“‘他们的皇帝,’他皱着眉头继续说道,‘他知道怎样让这些狂热分子人尽其才,他称他们为炮灰,他们只配这个称呼。我很高兴看到新政府重新启用这个有益的原则。尽管只是让他们去守卫阿尔及利亚,我还是十分拥护政府的这一举措,虽说代价高了一点。’”

“这确实是个很粗暴的政策。”马克西米里安说,“不过,亲爱的,您不必为德·维尔弗尔先生说的那番话脸红,在这一点上,我那正直的父亲绝不让步,他经常这样说:‘皇帝建立了那么多伟业,可他为什么不组织一支法官和律师兵团,并且,把他们送到前线去呢?’您看,亲爱的朋友,各个党派在语言的形象和思想的温和方面可谓旗鼓相当。那么,当格拉尔先生对检察官这番话有何感想呢?”

“啊!他则用他那特有的阴险的笑声笑了起来,我觉得他的笑声很残酷。不过,他很快就站起身,走了。这时,我才注意到我那好心的祖父很激动。我应当告诉您,马克西米里安,只有我才能猜到他这个可怜的瘫痪病人激动的原因,我甚至猜到在他面前进行的这场谈话(因为大家已经不把他放在心上了,可怜的祖父!)深深地伤害了他,因为别人说了他的皇帝的坏话,他似乎曾经是这个皇帝的狂热的追随者。”

“他的名字在帝国时期确实闻名遐迩,”马克西米里安说道,“他曾是参议员,而且,如您所知道的,或许您并不知道,瓦朗蒂娜,他参与了复辟王朝时期波拿巴派所有的阴谋活动。”

“是的,我有时听别人小声谈论这些事,我觉得很奇怪祖父是波拿巴派,父亲是保王党。不过,有什么法子呢?……于是,我向他,转过身去。他用目光示意那张报纸。

“‘您怎么了,爷爷?’我对他说,‘您高兴吗?’

“他对我点头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