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山伯爵:上册_第二部分 陌生人
“我知道,父亲,您是我所知道的最高尚的人。”
“好吧,一切都说明白了。现在,请回到你母亲那里去吧。”
“父亲,”年轻人跪下一条腿,说道,“为我祝福吧!”
莫雷尔用双手托住儿子的头,拉到自己身边,在上面连吻数次。
“啊!是的,是的,”他说,“我以我自己和我家无可指责的三代人的名义为你祝福,请听他们通过我的声音说的话:被灾难毁掉的大厦,上帝会使它得到重建。即使铁石心肠的人看到我这样死去,也会同情你的。他们可能会把拒绝给我的时间给你,你要争取不让别人说出羞辱我们的话,立刻开始奋斗,开始工作。年轻人,满怀激情地、勇敢地去拼搏吧;你的母亲、妹妹都要过艰苦的生活,以便使我欠别人的钱能在你手里一天天积攒起来,并且产生利润。请想象一下,为我恢复名誉的那一天,该是多么壮丽、多么伟大的一天!到那一天,在这同一间书房,你会说:我父亲死了,因为他没能做到我今天所做的事,但他死得很放心,很镇静,因为,他死的时候知道我会做到这一点。”
“啊!父亲,父亲,”年轻人大声说道,“可是,您要是能活着该多好啊!”
“假如我活着,一切就都不一样了;假如我活着,关心会变成怀疑,怜悯会变成逼债;假如我活着,我就只是个不守信用、不遵守诺言的人,我就只是个破了产的人而已。如果我死了,正相反,你想一想,马克西米里安,我的尸体将是一个正直人的遗体。我活着的时候,连最好的朋友都不肯登我的家门;我死了以后,全马赛的人都会哭着为我送葬;我活着,你会为我的姓氏感到羞耻;我死了,你会高昂着头,大声说:‘我是这个因为平生第一次不能实现诺言而饮疚自尽的人的儿子。’”
年轻人发出一声叹息,但看来他已经认命。这是他的理智,而不是他的心第二次被说服了。
“现在,”莫雷尔说,“让我一个人留下,想法让你母亲和你妹妹离开。”
“您不想再见见我妹妹吗?”马克西米里安问道。年轻人对这次会面寄托了最后的希望,他正是为此才做出这个提议的。莫雷尔先生摇了摇头。
“我早晨已经见过她了,我已经向她告别了。”他说。
“您没有什么要特别嘱咐我了吗,父亲?”马克西米里安用变了调的声音问道。
“有,儿子,一个神圣的嘱托。”
“请说吧,父亲。”
“汤姆森-弗伦奇公司是唯一同情我的公司,可能出于人道,也许出于自私,不过,不该由我来透视别人的心理。该公司的代理人,也就是十分钟后将来提取二十八万七千五百法郎的那个人,我应当说他不是同意,而是主动宽限我三个月的时间。你要首先偿还这家公司的欠款,我的儿子,这个人应当受到你的尊重。”
“好的,父亲。”马克西米里安说。
“现在,我再一次向你告别,”莫雷尔说,“去吧,去吧,我需要一个人留下来;你会在我卧室的写字台里找到遗嘱。”
年轻人浑身瘫软地站在那里,心里虽有服从的意愿,却没有执行的勇气。
“听我说,马克西米里安,”父亲又说,“假如我和你一样,也是个士兵,我奉命攻占一座堡垒,你知道我攻占堡垒时会丧命,难道你不是也会像刚才那样对我说:‘去吧,父亲,因为如果你留下,我就会名誉扫地,与其蒙受耻辱,不如去死!”
“是的,是的,”年轻人说道,“是的。”然后,他**地紧紧拥抱了莫雷尔。“去吧,去吧,父亲。”他说。
说完,他就冲出书房。
儿子出去以后,莫雷尔两眼凝视着房门,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抓起铃绳,拉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科克莱斯走进来。他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了,恍然大悟以后的这三天把他彻底摧垮了。莫雷尔公司再也无力回天的事实压弯了他的腰,比二十年漫长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烙印还要深。
“我的好科克莱斯,”莫雷尔说道,那语调让人难以描绘,“你留在前厅,你知道,汤姆森-弗伦奇公司的代理人三个月以前曾经来过,等一会儿他还要来,到时候你通报一下。”
科克莱斯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走到前厅坐下,等候着。
莫雷尔又坐到椅子里,眼睛望着挂钟,他只剩下七分钟时间了,这是他生命的最后的时刻。时针以快得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向前移动,他仿佛能看见它前进似的。
在这最后的时刻,这个还算年轻的汉子在经过一番或许是错误的,但至少看上去是合乎逻辑的思考之后,即将与他所爱的一切诀别,与生活诀别,对他来说,生活里充满了家庭的温馨。此刻,他那波澜起伏的思绪难以描绘,只消看看他那浸满了汗珠而又听天由命的脸,满含泪水而又仰望苍天的眼睛,便可明了他的心情。
指针继续朝前走着,子弹已经上膛,他伸出手,拿起一支手枪,嘴里轻轻地呼唤着女儿的名字。然后,他又放下那个致命的武器,拿起笔,写了几个字。此刻,他觉得自己还没有向心爱的女儿说完告别的话。
接着,他又转过身去看钟,现在他已经不再以分计算时间,而是以秒计算了。他又拿起枪,微微张开嘴,眼睛盯着指针,接着,他被自己打开保险发出的声音吓了一跳。这时,一阵更大的冷汗浸湿他的额头,一阵更难忍受的痛苦压迫着他的心脏。
他听见楼梯口的门轴响了一下。接着,书房的门打开了。时钟即将敲响十一点。莫雷尔没有转身,他等着科克莱斯如下的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