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山伯爵:下册_第十部分 离开巴黎
“我郑重宣布,我准备在那里大干一番,而且,我是出于虚荣才选择了这个兵团的。”
梅尔塞黛丝强作笑脸,叹了口气;这位圣母般的母亲心里明白,她不该让儿子独自承担这些牺牲。
“怎么样,嗯!”阿尔贝又说道,“您明白了吧,母亲,您已经有四千多法郎了,这四千法郎足够您生活两年的。”
“你真这么想吗?”梅尔塞黛丝问道。
伯爵夫人的这几句话是脱口而出的,她脸上的表情非常悲伤,阿尔贝不难明白这些话的真正含义。他感到心里一阵发紧,把母亲的手轻轻握在自己手里。
“是的,您一定要活下去!”他说道。
“我一定会活下去的!”梅尔塞黛丝大声说道,“但你不会走的,是吗,我的儿子?”
“母亲,我一定要走,”阿尔贝说道,语气镇静坚定,“您非常疼我,不会忍心让我待在你身边游手好闲。再说,我已经签了合同。”
“就按你的意愿办吧,儿子,我服从上帝的意旨。”
“不是按照我的意愿,母亲,是出于理智,出于必要。我们是两个走投无路的人,不是吗?今天,生命对您来说又算得了什么?毫无意义。生命对我来说算得了什么?哦!要是没有您,它对我也就没有多大意义了。母亲,请相信这一点,因为,如果没有您,我可以发誓,早在我开始怀疑父亲、摒弃他姓氏的那一天起,我的生命就已经停止了!可是,只要您答应我还怀着希望,我就会活下去;如果您肯让我关照您今后的幸福,您就会使我力量倍增。到了那里以后,我就去找阿尔及利亚的总督,他是一个正直的人,尤其是一位军人。我向他讲述我的悲惨遭遇,请求他时不时地关心我一下,如果他肯兑现对我的诺言,如果他肯注意我的行动,那么,不出半年我就会成为军官或者光荣捐躯。如果我提升为军官,您的命运就有了保障,母亲,因为我会有钱养活我们两个人,还会有一个让我们俩感到自豪的姓氏,因为那就是您原来的姓氏。如果我战死……嗯!如果我战死,亲爱的母亲,那么,要是您愿意,您也死吧,到了那个时候,我们的不幸也到了终点,也就该了结了。”
“好吧,”梅尔塞黛丝回答,目光中流露出高贵的含义深远的神色,“你说得对,我的孩子。让我们向那些看着我们、并准备凭我们的行动对我们作出评价的人证明,向他们证明我们至少是值得同情的。”
“请不要太悲观,亲爱的妈妈!”年轻人大声说道,“我敢发誓,我们现在,至少我们以后可以很幸福。您是一位聪明睿智,又能忍辱负重的女性,而我呢,我希望自己已经成为一个兴趣简单、感情淡漠的人。我一进军营,就会有钱了;您一进当泰斯先生的家,也就会得到安宁。让我们试一试吧!我求求您了,母亲,让我们试一试吧!”
“好吧,让我们试一试,我的儿子,因为,你应当活下去,你应当得到幸福。”梅尔塞黛丝回答。
“那么,母亲,咱们的财产就这么分配了。”年轻人装出很惬意的样子说道,“我们甚至今天就能动身。好吧,说办就办,我这就去给您预订座位。”
“那你的座位呢,我的儿子?”
“我嘛,我还得再待两三天,这仅仅是分别的开始,我们应当慢慢习惯。我需要听听建议,了解一下非洲的情况,我到马赛跟您见面。”
“那好吧!就这样!我们走吧,”梅尔塞黛丝说道,并且,把从家里带出来的唯一的一条围巾围在头上,碰巧是一条贵重的黑色开司米围巾,“我们走吧!”
阿尔贝匆匆收拾好他的文件,拉铃让人来收他欠旅馆老板的三十法郎,然后,把手臂伸给母亲,开始下楼。
有一个人正在他们前面下楼,那个人听见身后传来丝绸衣裙擦着楼梯扶手的声音,回过头来。
“德布雷!”阿尔贝喁喁说道。
“是您,莫尔塞夫!”大臣私人秘书回答道,停在楼梯上。好奇心在德布雷身上占了上风,使他忘记了隐瞒自己的身份。再说,他已经被人认了出来。
在这个鲜为人知的小旅馆里,碰到这个遭受不幸并在巴黎引起轰动的年轻人,的确很刺激。
“莫尔塞夫!”德布雷又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瞥见阴影中的德·莫尔塞夫夫人那依然年轻、蒙着黑面纱的身影。
“哦!对不起,”他微笑着补充道,“我先走了,阿尔贝。”
阿尔贝明白了德布雷的意思。
“这是家母,”他朝梅尔塞黛丝回过头,说道,“这位是德布雷先生,内政大臣的私人秘书,我从前的一位朋友。”
“怎么?从前的,”德布雷喃喃地说道,“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这样说,德布雷先生,”阿尔贝又说道,“是因为我今天已经没有朋友了,我也不应当有朋友。您肯跟我打招呼,我已经感激不尽了,先生。”
德布雷向上走了两级,用力跟阿尔贝握了握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