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充分尊重专业人才
景寿正端着茶，闻言手一抖，热茶险些泼出。
他心头猛地一跳。
糟了。
这《医典》虽挂着总纂官的名头，可自打接下这差事，他便没怎么上心。
他原想着，具体事务有费伯雄顶着，自己只需挂名签字、撑撑场面即可。
至于当初盘算的“端茶倒水”这类杂活，吭...吭...
四年多过去，自己很少去卫生局过问，至于编撰进度如何，他当然是一问三不知。
景寿放下热茶，干笑两声，言语支支吾吾，说道：
“这个......进展嘛......”
“回大总统，一切尽在费老先生掌控之中，稳...稳得很！”
刘文泽盯了他半晌，哪能看不出这老哥又在当甩手掌柜。
他又好气又好笑，追问道：
“那你且说说，目前编到哪一步了？”
景寿额头冒汗，硬着头皮继续打太极，说道：
“这等琐碎细务，自有底下人操办，我负责统筹全局，充分尊重专业人才，绝对不瞎搞外行指导内行这种事，突出一个抓大放小，抓大放小......”
刘文泽被他逗乐，摆摆手，懒得再戏弄，想来只要景寿挂着总纂官的名头，也没人敢寻麻烦。
继续说道：
“行了，别抓大放小了，我看你是啥也没抓。”
“来人，去卫生局请费老先生过来，我亲自问他。”
景寿如蒙大赦，连忙缩到一旁，心中暗叫苦连天，往后这差事，绝不能再如此糊弄。
不多时，费伯雄赶到。
四年光阴流逝，这位孟河名医已届六十八岁高龄，须发斑白，但腰板挺直，双目依旧炯炯有神，进门便行礼，说道：
“下官费伯雄，拜见大总统。”
刘文泽抬手示意免礼，连忙说道：
“费老先生不必多礼，快请坐。今日唤你来，是想知晓《医典》的真实进度，你给我交个底，这四年多，究竟进展如何。”
费伯雄落座后，用最直白、最不绕弯子的话，把当前的窘境倒的一清二楚。
“那下官先说人手，卫生局借用旧太医院旧址，地方虽不大，人员却不少。”
“这些年，下官奉旨从各省陆续聘请名医四十余位，皆是一方翘楚。”
“加上誊录、绘图、采购药材的人员及招收的学徒，共计一百三十余人，分为四馆。”
“一馆负责搜集整理书籍，一馆核验古方，一馆辨识药材、绘制本草图谱，还有一馆，专门与西医交流辩论，相互印证。”
“经费方面，财政部每年拨付两百万元，下官不敢挥霍，主要用在购药、搜书及发放薪俸上，账目清晰，随时可查。”
费伯雄稍作停顿，接着汇报成果，说道：
“四年下来，搜书馆已收集古今医书逾两万卷，孤本、抄本均制作了副本，分门别类，梳理有序。”
“验方馆核验古方一千余首，有效、无效乃至有害的，均已标注，并与西医方法进行了比对。”
“本草图谱已绘制三百余味，每味药的产地、形态、炮制方法，均配有插图。”
“然而，越往后推进，速度越慢。”
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凝重，继续说道：
“目前，瓶颈在于药材药性的辨析。”
“这是最耗精力的工作，一味药材，产地、生长年限、采摘时节、炮制工艺、药性寒热、归经以及配伍禁忌，稍有偏差，疗效便天差地别，容不得半点马虎。”
“天下药材数千种，逐一辨析，急不来。”
“恰逢今年六月，朝廷推行新度量衡，更是增添了巨大麻烦。”
“旧制一斤十六两，新制一斤十两，还需折算为公制克数。”
“古方剂量均为旧制的两、钱、分，如今需按新制重新折算、称量并验证，确认分量是否准确，疗效是否改变。”
“这并非简单修改数字，古方讲究剂量精准，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若折算错误，救人之方反成害人之毒。”
恐刘文泽不解，他又举例说道：
“同样是一两，旧秤约合三十七克，新秤一两则是五十克，相差甚远。”
“若追溯至汉代，一方一两仅合几克。”
“一味药，三种分量，若不重新称量验证，谁敢照方抓药？”
“此外还有药材年份，如三年艾、七年根，新旧药材药性迥异，新法之下，必须重新确立标准，立下规矩。”
刘文泽闻言，这个人总算是找对了，介绍的头头是道，是个行家，身子微微前倾，急忙追问道：
“照目前的进度，还需多久？”
费伯雄也不遮掩，如实告知，说道：
“药材辨识这一关，目前仅完成了三成。仅这三成，便耗费了我们两年光阴。”
“若按此速度，光是辨药，至少还需三四年。待辨识完毕，再经统稿、复核、刊印，没个五六年，绝难完工。”
他苦笑一声，继续说道：
“老夫今年六十有八，能否等到那一日，尚且难说。”
刘文泽眉头紧锁，问道：“可是人手不足？”
费伯雄先摇头，后点头，长叹一声，说道：
“人手确实紧缺，但根源不在银两，而在无人。”
“这四十余位名医，年岁已高，比老夫年长者比比皆是。这几年，已有数位同仁未及书成，便已离世。”
“老者相继凋零，新人却青黄不接。学医本就耗时漫长，学徒若无十年八年苦功，难以出师。”
“如今这一百多人中，大半靠老人支撑，学徒寥寥无几，可谓杯水车薪。”
“老夫所忧，并非编书缓慢，而是担心书未编成，这帮老兄弟便已散尽，一身医术随棺入土，日后百姓求医问药，将依靠何人？”
言罢，他起身郑重拱手，请求道：
“故老夫斗胆，恳请朝廷效仿西医学院，创办一所中医学堂。”
“仿照新式学堂之法，广招学子，系统讲授辨药、验方、经络、脉理，并聘请西医共同执教，批量培养新秀。”
“唯有人才济济，医典方可修成，医术方能传承。”
刘文泽听罢，沉默片刻，随即起身，说道：“费老先生所言极是，仅凭一群老者苦撑，终非长久之计。”
“这中医学堂，不仅要办，更要速办。”
他转头望向景寿，吩咐道：
“此事由卫生局先行拟定章程，选址、招生、聘请教习、制定课程，一并商议落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