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土客大械斗
压了许久的火,到底还是压不住了,一下子就炸了开来。
那天,石壁村一个年轻后生,挑着一担柴,正打土著的寨子边上经过。
守卡的乡勇,一眼瞧见他,就把他拦了下来,要盘查,还要搜身。
这阵子,两边本来就都憋着一肚子气,言语上没对上几句,就互相呛了起来。
推推搡搡之间,场面乱成一团,混乱中,一个乡勇急红了眼,抄起刀,一刀就捅进了那后生的胸口。
后生一下子倒在地上,没挣扎几下,就断了气。
消息传回石壁村,全村上下,全都炸了锅。
钟阿生看着被抬回来的尸首,眼睛通红,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抄起了兵器。
邓七公想拦,可哪里拦得住。
村里的壮丁,个个都红了眼,拎着锄头、棍棒、土铳,跟在钟阿生后头,直往土著的寨子冲去。
土著那边,乡勇也倾巢而出,寨门大开,摆开了阵势。
两边在寨外的空地上撞上了,新仇旧恨,全一股脑涌了上来。
没人再废话,只听得一声喊,便杀作一团。
这一仗,从午后一直打到天黑,两边都倒下了不少人。
等各自抬着尸首退回去,双方再也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了。
死人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顺着铁路沿线,一夜之间,就传遍了沿途所有村寨。
本来就憋着上百年的仇怨,又有洪门的人在两边煽风点火,各个村寨,全都炸了锅。
梁家祠堂,成了土著的中军所在。
各房的乡勇,一拨一拨地集结,院子里架着兵器,炉火日夜不熄,连夜打制刀枪。
梁元朗站在台阶上,分派各房,哪一拨去攻茅坪,哪一拨去守路口,哪一拨接应。
他原本只想软磨硬抗,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见血这一步,如今刀已经出了鞘,再想收,也收不回来了。
一个族老,凑到他身边,问他朝廷要是派大军来,该如何收场。
梁元朗嘴上还是硬,说道:
“两广的宗族,都已经动了,朝廷要办,办得过来吗?先把客仔压下去,造成既成事实,朝廷也得掂量掂量。”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隐隐生出一丝不安,朝廷不是地方衙门,何曾退让过?
土著的宗族,联了族,乡勇成群,去攻客民的村子。
客民的村寨,也抱团结寨,壮丁齐出,反过来打土著的屯子。
一村攻一村,一寨连一寨,战火顺着铁路,迅速蔓延开来。
茅坪客村,先遭了大难。
土著三个宗族的乡勇,联了手,连夜把茅坪围了起来。
茅坪的壮丁,拼死守寨,可对方人多势众,攻了一天一夜,寨墙还是被撞开了。
乡勇涌进村子,见屋就烧,见人就砍。
钟阿生带壮丁赶去相救,可等他们赶到,茅坪已经成了一片火海,只接应出一批逃出来的村民。
赤坎客村被围那天,钟阿生又带着壮丁,连夜去救。
他们摸黑绕到土著乡勇的侧翼,一声呐喊,从侧面杀了进去,土铳齐响,打得对方阵脚大乱。
赤坎村里的壮丁,也开了寨门,里外夹击,土著乡勇丢下几具尸首,退了下去。
邓七公上了年纪,没跟着壮丁去厮杀,留在村里,照应老弱。
村子吃紧那天,他领着老人、孩子,还有钟寡妇母子,跟着难民,往广州逃去。
一路上,他拄着拐杖,前前后后地照应,把自己的干粮,省给孩子们。
钟寡妇心里过意不去,他只摆摆手,说道:
“我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你们娘俩,可不能倒下。”
成群的难民,挑着担子,抱着孩子,车站、渡口,都挤满了人,哭声、喊声乱成一片。
恒泰让警察,在沿线设了难民点,熬粥施粥,先把人安顿下来。
没过几天,整条粤桂铁路沿线,都卷了进去,一个个村寨,被烧成了白地。
恒泰立刻点齐警察,又调了驻防的治安旅,赶去弹压。
他带着警察,硬往一处厮杀的地方冲,让人朝天放枪,想把两边吓散。
可杀红了眼的人,根本不怕,反倒有一伙人,冲着官兵就来了。
恒泰被亲兵护着,退了出来,眼睁睁看着不远处的村子,火光冲天。
赵九鑫带着人,从前线摸了回来,一身是土,焦急地说道:
“总办大人,这里头,混着不少洪门的人,还有些生面孔,他们带头冲杀,专挑狠的来。”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张图,摊在桌上,禀告道:
“我还摸了他们的底,洪门在沿线,有几个固定的窝点,兵器、粮食,都往那儿运,陈香主,就藏在其中一处。”
“等朝廷的大军一到,先把这几个窝点端了,擒贼先擒王,只要把领头的几个镇住了,剩下的那些乌合之众,没人挑头,自然也就散了,成不了气候。”
恒泰盯着那张图,眼睛一寸一寸地看。
他摆摆手,吩咐道:
“把图收好,嘴巴要严,别走漏了风声,省得打草惊蛇,反倒逼着那些人提前动手。”
他试着分兵,想把两边的人隔开,一头堵住土著的乡勇,一头压住会党的人。
可战线实在拉得太长,东边刚稳住,西边又闹起来,到处都是刀枪响,根本顾不过来。
手底下那点治安旅,不是跑不动,就是听见喊杀先软了腿,拆东墙补西墙,补到最后,哪头都是窟窿。
文煜在总督衙门里,急得团团转,茶也喝不下,坐也坐不住。
告急的文书,一封跟着一封,雪片一样飞来,桌案上堆得都看不见桌面了,全是哪里村子被烧、哪里官兵溃退的消息。
总督衙门内,文煜、恒泰、赵九鑫和韦俊一个个感觉脑袋都快要炸开了,事到如今,只能接着找靠山了。
赵九鑫说道:
“制台大人、总办大人,如今局势已经彻底失控,光靠我们这点人马,别说压制械斗了,就是保全自身都有问题。”
“为今之计,只能启奏朝廷,请求他们调新军南下,只有如此,只能制止动乱!”
文煜叹了口气,说道:
“总办大人,老夫肠子都悔青了,当初要是不改线,豁出去硬着头皮把土著的地征了,把事早点办成,或许,也闹不到今天这步田地。”
恒泰也没了火气,这是遇到真的头铁的,说道:
“也怪我,光想着硬压,把人都当成怕棍子的,没料到会党在里头搅,明里是争地,暗里是冲朝廷来的。”
恒泰沉默片刻,眼睛盯着地砖,终于慢慢点了点头,说道:
“请兵吧,请朝廷,派能打的新军来。再拖,就真不可收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