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9:夏洛特,孤身一人。

华生死后第四日。

夏洛特把自己困在房间里面整整三天。

她原本就因为高烧和华生死亡带来的巨大打击而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醒来后又几乎不吃不喝地将自己关了三天。

但值得庆幸的是,迈克罗夫塔还能在门口听到夏洛特吃东西的声音。

至少就现在的情况来看,夏洛特应该还是没有随华生而去的想法。

“不.......”想到那双充满空洞和死寂的眼睛,迈克罗夫塔微微摇头:“她或许是有这样的想法,只不过是不知道因为什么而没有正式实施而已。”

但是对她来说,这已经是好事了。

迈克罗夫塔相当有耐心。

只要夏洛特没有实际做出自杀的举动,那么无论她脑海里面怀揣着什么样的想法,现在都无所谓。

“只要华生能够回来,一切都会变好的。”

问题的关键在于,华生真的能够成功回来吗?

迈克罗夫塔微微叹息。

华生那里的情况实在是有些棘手,他......

“砰——”

房门被推开了。

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足足有三天时间的夏洛特,竟然是主动从里面走出来。

她的脸颊带着一种非常病态的苍白,唇瓣干枯发裂,整个人仿佛是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一具空荡荡的躯体留在这人世间。

“姐姐。”夏洛特的声音比羽毛还要轻柔:“我想要吃些东西......能麻烦你帮帮我吗?我实在是没有任何力气了。”

迈克罗夫塔先是微微怔住,然后瞬间朝着厨房的方向跑去,速度之快,带起一阵狂风。

“夏洛特你想要吃什么?我现在就给你准备!你根本不用担心麻烦到我,叔叔(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已经暂时接替了我的工作了。”

“适合我现在吃的东西就可以了。”

......

坐在餐桌旁边,迈克罗夫塔看着小口小口吃着饭的夏洛特,欲言又止。

她其实想要问:“夏洛特,你为什么突然就主动从房间里面走出来,甚至是想要吃东西了呢?”

但她最后还是没有鼓起勇气开口。

她生怕一句询问触碰到夏洛特心里面的禁忌,让原本情况有些好转的妹妹又重新回到那个让人担忧的状况里。

尽管......现在这莫名其妙的好转,同样是让她有些担忧。

但总归是比之前那样好出太多。

“姐姐,你肯定是在困惑我为什么会是现在这样吧?”夏洛特仿佛洞悉了她心里面的想法,直接说道,声音平静得近乎诡异:“答案其实很简单喔?因为华生他......其实根本就没有死吧?”

迈克罗夫塔心里面有一丝惊讶一闪而逝,但是她隐藏得非常完美,没有暴露分毫。

“为什么?明明我都已经亲手把他埋葬了。”

“但是我没有看到吧?”夏洛特以理所当然的语气回道:“在我亲眼看到华生被埋进泥土下面的尸体以前,他就同时处于「死」和「生」这两种状态的叠加状态。而且,以华生的能力来说,假死脱身根本就不算是难事吧?”

听到这里,迈克罗夫塔就知道夏洛特已经开始自欺欺人了。

首先,华生胸口上面的剑伤并非作假。

尽管没有直接刺破心脏,但那也确实是极其严重的伤势,不容乐观。

其次,华生从八十五米的高空无保护坠落。

刚刚受到那样的伤势就直接坠落,只怕是伤上加伤。

最后,华生的尸检结果已经给出了回答。

无论是迈克罗夫塔的检查,还是夏洛特自己的检查,最后都得出了完全相同的结果:“华生已经死了。”

但看着妹妹那双重新亮起来的眼睛,迈克罗夫塔到底还是不忍心了。

她轻轻点点头:“或许吧。”

她不忍心再摧毁妹妹最后的希望了。

而且,华生回归......也确实是有可能会出现的情况。

......

......

......

一周时间眨眼而逝。

在这期间,夏洛特一直通过解决案件来麻痹自己的神经,不断地怀揣着华生随时都有可能会回来的希望。

但......并没有。

“正义啊......”

夏洛特躺在华生的床铺上面,看着他卧室里面的每一个东西,脑海里面再次响起那场没有结束的辩论。

她闷闷地嘟囔着。

“华生他明明说过,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是毋庸置疑的罪犯。破坏社会安定,让大多数人活在恐惧里——这是他的原话。他说得那么肯定,那么斩钉截铁,我甚至找不出任何反驳的余地。”

她翻过身来,盯着天花板。

“可是他又去做了同样的事。用另一个名字,另一种方式,去做了他亲口否定过的事。”

夏洛特停顿了一下,眉头慢慢皱起来。

“不对。”

“他否定的是「凌驾于法律之上」,不是「填补法律的空缺」。”

她慢慢坐起身,棕色长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她也懒得理。

眼睛依旧发肿,脸色依旧苍白,但是那双瞳孔里,有名为“希望”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亮起来。

“他从一开始就把这两件事分得很清楚。法律并不完善,存在漏洞————因此才会出现那些被法律辜负的可怜人,才会存在那些逃脱法律审判的罪人。”

“但是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从始至终都没有凌驾在法律之上,没有替天行道,没有让所有人都按照他的意志过活。他仅仅是帮助法律做到那些法律无法做到的事情而已。”

“华生......他从来都没有替任何人做过决定!”

“薇薇安要不要活下去,是薇薇安自己选的。爱丽丝要不要动手,是爱丽丝自己定的。他只是把真相摆在他们面前,把选择权交还给他们。”

夏洛特越想越激动,手指在无意识间已经紧紧抓住被褥一角。

“他甚至......连自己的死亡都交给了我。”

“我让他走,他不肯走。我拿剑指着他,他把剑尖引向自己的胸口。他从始至终都在让我做出决定——哪怕我做出的决定会要了他的命。”

她的声音渐渐变低,几乎听不到。

“他相信我不会真的杀他?还是他相信......哪怕我真的杀了他,那也是我深思熟虑之后的选择,他愿意接受?”

夏洛特不知道答案。

但是她知道,按照这个逻辑推演,那么华生现在应该还活着才对。

否则,她又该怎么样在经过深思熟虑以后做出选择呢?

想到这里,夏洛特原本停滞运转的思维变得愈发敏捷。

她突然有些明白华生为什么非要走到这一步了。

“他不想要骗我。也不想要让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稀里糊涂地接受一个「正义」。”

“他想让我自己看清楚,然后自己选。”

夏洛特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有些湿润的眼角。

“真是......多管闲事的家伙。明明直接告诉我就好了,非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非要拿命来赌。”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带着一点点柔软的东西————或许是她的内心。

“但是......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夏洛特重新躺回去,把华生的被子拉到下巴,缩成小小的一团。

被子里面早就已经没有他的气味,但她总觉得还能闻到一些。

像是错觉,又像是她在自己骗自己。

“如果他一上来就告诉我「我帮复仇者杀了人」,我大概当场就会拔剑吧。根本不会去听他后面那些话,也不会去想法律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他让我自己调查,自己看到那些人,自己心里面难受,自己脑子里面想明白。”

“想明白了以后再回头看他做的事,就没那么想要拔剑了。”

夏洛特躺在华生的被褥里面,嘴角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算不上笑,但算是她面无表情足足有一周时间的脸上,露出的唯一表情。

“华生,你最好是真的没死。”

“你要是真的死了,我就把你从土里挖出来,再杀你一次。”

“然后......再原谅你一次。”